“老三!你这个吒老三!你又动手了啊!你是要疯啊你!你知不知道现在这四海楼咱们家也有股份了!!!这是咱们自家的产业!自家的——!!!”
“开业大吉!大吉!大吉你个头啊!你倒好,直接在楼里把人给……给弄成这样?!这生死不明的,这跪了一地的……这像话吗?!这传出去,四海楼开业当天,股东的儿子在楼内杀人?!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这脸往哪儿搁?!玄渊道友这边怎么交代?!李靖那边……嘶!”
殷夫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揪住哪吒的耳朵,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屁股!这个闯祸精!从小到大就没消停过!本以为跟玄渊道友合作,能让他接触些正事,收收性子,没想到……变本加厉了!竟敢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动手!
但残存的理智和多年养成的贵妇仪态,让她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怒吼和即将爆发的“母老虎”形态给压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依旧努力维持温柔的微笑,先是带着一丝明显歉意和尴尬,飞快地瞥了身旁的玄渊一眼,眼神里传递着“不好意思我家孩子又闯祸了给你添麻烦了”的复杂信息。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哪吒,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带着点嗔怪,却掩不住那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吒儿,你又调皮了是吧?快过来见过你渊叔!”
说话间,她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哪吒,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剑射过去:小兔崽子!赶紧给老娘滚下来!好好赔礼道歉!不然回家有你好看!
哪吒在殷夫人和玄渊走出亭阁的瞬间,其实就已经看到了。他悬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大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类似于“糟糕”“被抓住了”的心虚。
尤其是看到自家阿母那虽然努力掩饰但依旧杀气腾腾的眼神,以及那句“快过来见过你叔”,哪吒瞬间就明白了——闯祸了!
这脸打的!不仅是打玄渊的脸,也是打自己家的脸啊!
哪吒的小脑瓜飞速转动,灵机一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从悬浮状态“正常”降落,而是直接——
“扑通!”
他从离地数尺的空中,直挺挺地跳了下来!小虎头靴结结实实地踩在乌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迈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殷夫人和玄渊的方向跑了过去!脸上那副冰冷淡漠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换上了一副孩童特有的、带着点怯生生和讨好的可爱模样。
他先是一把抱住了殷夫人的腿,小脑袋在母亲柔软的裙摆上蹭了蹭,抬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用又软又糯、还带点委屈的嗓音,奶声奶气地道:
“阿母,孩儿想你了。”
这一下,把殷夫人满腔的怒火和斥责都给噎了回去。感受着腿上那小小身体的温度,听着儿子装出来的乖巧声音,殷夫人心尖一颤,那股怒气不知不觉就散了一小半,但理智告诉她,这死孩子又在装可怜!
没等殷夫人反应,哪吒已经松开了她的腿,转向旁边的玄渊,同样张开双臂,抱住了玄渊的道袍下摆,仰起小脸,声音更加清脆响亮,带着满满的“亲热”和“恭敬”:
“叔叔!吒儿见过叔叔!”
他还特意加重了“叔叔”两个字,仿佛在强调自己和玄渊的亲近关系,同时也是在向母亲和在场所有人表明:看,我和“叔叔”关系好着呢,刚才那点“小误会”,叔叔肯定不会怪我的对吧?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切换自然流畅,从高冷煞神秒变乖巧萌娃,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大厅内,所有宾客,包括还跪在地上的蛟俸,围着的敖烈父子、几水话事人,乃至邹凉,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刚才那个用眼神就能让六阶妖仙跪下磕头、被元神攻击面不改色的恐怖红衣娃娃……此刻正抱着玄渊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叔叔”?
这画风转变太快,太剧烈,以至于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只有挨过爆锤的巽儿郎是见过的!巽儿郎心里呸了一声,骂道:这个杀胚!
敖?张着嘴,举起的拳头忘了放下。
涝水胖老者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邹凉插在兜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看着哪吒那张瞬间变得“纯真无邪”的小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蛟俸,更是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娃娃……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还有,他叫玄渊……叔叔?他们是一家的?!
玄渊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仰着小脸、一脸“乖巧”望着自己的哪吒,脸上那抹无奈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纵容。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哪吒头上扎着的发髻,温声道:
“吒儿是吧,乖。”
然后又抬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蛟俸,以及地上瘫着的无支幽,还有周围那群神色各异的宾客,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只是宴席间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对着蛟俸,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厅:
“蛟俸道友,既然是来贺喜的,何必行此大礼?起来吧。”
他又看向敖烈等人,微微颔首:“诸位,也请回座。今日四海楼开业,以和为贵。”
雨丝自长安城的夜幕中斜斜穿过,敲在四海楼飞翘的檐角上,碎成更细的雾。楼内七层,琉璃灯盏悬于梁间,暖黄的光晕一层层漾开,将满座宾客的身影拓在雕花木窗上,影影绰绰,如同水中晃动的藻。空气里浮着麻辣锅底沸腾后特有的辛香,混着灵肉鲜切时散出的淡淡血气,还有那些隐在锦衣华服之下的、各式各样的警惕与盘算。
玄渊就站在七层正中的主桌前,鸦青细麻布道袍的袖口随意挽着,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摩挲鎏金算筹时留下的微凉触感,此刻却已伸向身旁那个扎着冲天髻、颈套金圈、足蹬风火轮的少年。
“好侄儿。”玄渊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只浮在唇边,像一层温润的釉。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并不张扬,只是寻常白玉质地,一掌可握,边缘雕着极细的云水纹,正中一个古篆“逍”字,在灯下泛着内敛的油脂光泽。他拉起哪吒犹带着童稚肉窝的手,将玉牌轻轻放进他手心,“叔叔这里也没啥拿得出手的,这个牌子,拿去玩儿。”
哪吒低头看去,玉牌触手温润,内里似有极淡的灵气流转,不觉欢喜,一把攥紧,仰起脸,黑澄澄的眸子里映着琉璃灯的光:“谢谢叔!”
玄渊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哪吒耳边细软的绒毛:“下次来,直接上八楼吃。会员制的,有些吃食只有那里能吃得到。”那“八楼”二字,吐得轻而缓,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意味。
哪吒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将玉牌小心收进腰间那个绣着莲花纹的百宝囊里,还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