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滈水贺礼奉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楼门方向，脸上狞笑愈发扩大，然后从牙缝里，一字一顿，蹦出后面四个字：
“人、头、三、十、颗——！”
“嘶——”
此言一出，广场外围那些紧紧盯着场中的百姓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无数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和抽气声！
人头？三十颗？！贺礼？！
这哪里是贺礼？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恶毒的诅咒！是在开业大吉的日子，送上最血腥、最不祥的“礼”！
一些胆小的妇人已经用手捂住了嘴，眼睛里露出骇然之色。男人们也是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声音充满了惊恐与愤怒。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滈水”具体指什么，但这般行事，已与妖魔无异！
然而，更令人头皮发麻、心脏骤停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了！
就在那光头壮汉“三十颗”三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噌啷啷啷——！”
一阵整齐划一、冰冷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如同上百条毒蛇同时吐信！
只见广场中央，那三十名黑衣黑甲、沉默肃立的水妖精锐，竟在光头壮汉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时有了动作！他们动作整齐得宛如一人，右手闪电般抬起，握住了腰间那漆黑狭长佩刀的刀柄，猛地向外一抽！
抽刀声未歇，下一个动作已然接上！
没有向任何人劈砍，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而是同时将那狭长锋利的刀身一横，刃口向内，稳稳地、决绝地，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刀刃紧贴皮肉，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能透过皮肤，直刺骨髓。所有甲士，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将要进行的不是自戕，而是执行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只待一声令下，或一个眼神，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合力一抹！
三十颗人头？若真齐齐断首，鲜血足以染红这片青石广场！在四海楼开业当日，在御赐匾额之下，上演如此惨烈恐怖的一幕，这已不是挑衅，而是要将渭水、将玄渊、将四海楼的颜面，彻底踩进泥泞血污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狠！太狠了！狠毒到了极致！也嚣张到了极致！
楼门前，李沅带着周掌柜和一干管事伙计，原本强作镇定地站着，此刻看到这骇人一幕，李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在瞬间根根倒竖起来！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鼻尖、后背，冷汗瞬间涌出，手脚冰凉！他虽非修士，但久在陇西李氏，见识过不少场面，可何曾见过这等狠绝的阵仗？这根本不是江湖手段，这是妖魔行径！是践踏一切人间礼法与规则的疯狂！
周掌柜更是双腿发软，若非身后一名管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几乎要瘫倒在地。其余伙计也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就连驻防的武部军士也是瞳孔收缩，呼吸急促，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妄动。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护卫四海楼安全，阻止任何人冲击捣乱。可眼前这情况……对方是要自己杀自己！这该怎么拦？一旦上前阻拦发生冲突，无论结果如何，今日这开业，必定见血，变成一场闹剧甚至惨剧！可若坐视不理，难道真看着这三十人在楼前自刎，血流成河？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思维仿佛都被那百余柄架在脖子上的刀锋冻结的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到难以形容的威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骤然睁开眼眸，又如同整片苍穹无声无息地沉降下来，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这片广场之上！
这威压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作用于空间、作用于一切“动”的法则！它并不暴烈，却厚重绵长，如同万丈深海底部的水压，无声无息，却足以将钢铁碾成齑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放慢了流速。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
那三十柄已经贴上脖颈皮肤、刃口甚至微微压出凹陷的乌黑刀锋，如同被无数根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死死缠住、固定，再也无法向血肉深处递进半分！刀刃与皮肤接触之处，传来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震颤嗡鸣，那是刀身在与这股恐怖伟力抗衡，却如同蚍蜉撼树，纹丝难动！
那三十名黑衣甲士，保持着横刀自刎的姿态，彻底僵在了原地！不仅仅是手臂无法移动，他们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乃至体内奔流的妖力、血液，都被这股浩瀚威压死死“定”住！他们的眼珠无法转动，呼吸无法继续，甚至连思维都在那沛然莫御的压力下变得迟缓、几近停滞！只有瞳孔深处，那骤然涌起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惊骇与恐惧，如潮水般无声蔓延，却连一个表达恐惧的眼神都无法完整传递出来！
一道身影，如同青烟凝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四海楼大门前的汉白玉台阶最高处。
那是一名身着靛蓝色水府制式劲装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普通，没什么特色，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刻意散发出气势。
但就是他，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中心，将那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压，牢牢控制在这方圆数十丈的广场范围内，没有丝毫外泄，甚至没有惊动楼上依旧喧哗的宴饮。
正是渭水武部派驻在四海楼、专门负责应对突发高端武力威胁的一名天仙境供奉，只在此刻，这千钧一发之际，悍然出手！
这金仙男子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百余尊被定住的“雕塑”，尤其在那蜡黄脸老者无支幽和光头壮汉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能察的波澜。
饶是他修为已至天仙境，心境早已打磨得坚如磐石，此刻后背的内衫，也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悄然浸湿。
“好险……”他心中暗凛，“再晚上半息……不，哪怕是十分之一息的迟疑，这些人，恐怕就真的抹了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