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山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完全麻木。
他倒在藤蔓堆里,右手的双节棍还在本能地挥动,但每一棍都软绵绵的,像打在棉花上。
眼前是无数疯狂蠕动的黑色藤蔓,每一根都挂着腐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腐臭味。
霍去病站在他身前,手握两截断戟,金银光芒明灭不定。那光芒每闪烁一次,就有一片藤蔓化为灰烬,但更多的藤蔓从裂缝中涌出,无穷无尽。
“霍哥……”林小山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苏文玉的清光屏障已经缩到只剩三丈方圆,她嘴角溢血,双手结印的指节泛白。牛全蹲在她脚边,抱着工具箱,额头的血糊住了眼睛,他顾不上擦,只顾着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能量晶石、铜盘、导线,双手抖得厉害。被一根藤蔓缠住脚踝,拖向裂缝。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拼命砍着藤蔓,但那东西越砍越紧。
牛全抓起一块能量晶石砸过去,晶石在藤蔓上炸开,火花四溅,藤蔓松了一瞬。趁机抽出脚,翻滚着回到屏障内。小腿被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红了裤腿。
张角悬浮在半空,俯视着这一切。
他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三重叠加,冰冷如深渊之水:
“挣扎吧。越挣扎,养料越足。”
他抬起手,裂缝中涌出更多的藤蔓,铺天盖地。
林小山闭上眼睛。
妈的,真不甘心。
然后他听见了——
马蹄声。
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他睁开眼。
密林边缘,火光冲天。
苏利耶骑在马上,长刀高举,身后是三千王舍城守军,如潮水般涌入!
“杀——!!”
第一排骑兵撞进藤海,马匹嘶鸣,刀光闪过,无数藤蔓断裂。但更多的藤蔓缠住马腿,将骑兵拖下马背。惨叫声、喊杀声、藤蔓的嘶嘶声混成一片。
苏利耶一刀斩断缠向自己的藤蔓,双腿一夹马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林小山!霍去病!”他嘶吼着,“老子来了!”
霍去病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断戟,右眼银白亮如星辰。
“掩护他。”他说。
苏文玉咬牙,最后一丝清光化作利刃,斩向张角。
张角侧身避开,背后的翼翅一振,就要反击——
霍去病动了。
他踏出三步。左坤,右离,归震。三相神之跃的最后一式,焚天之步。
每一步,地上都炸开一个深坑。
三步之后,他已到张角面前。
断戟直刺!
张角抬手,黑色甲壳覆上手臂,硬接这一击。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方圆十丈内的藤蔓纷纷断裂。冲击波扩散,林小山被掀翻在地。
张角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眼眶里的暗金火焰跳动了一下。
“有意思。”
他反手一掌拍在霍去病胸口。
霍去病倒飞出去,撞断三棵大树,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霍哥!!”林小山嘶吼。
张角没有再看他。
他转头,看向远处。
王舍城方向。
城墙上,还有一个人。
程真。
他笑了。
那笑声三重叠加,阴冷刺骨。
“我先收点利息。”
他抬手,裂缝中涌出一股更粗大的藤蔓,如巨蟒般扑向王舍城!
程真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密林里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
她攥紧垛口,指节泛白。
林小山不在。霍去病不在。所有人都不在。
只有她。
一个中毒的废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青紫色已经蔓延到锁骨,再过几天,就会到心脏。
她忽然笑了一下。
废物就废物吧。
至少还站得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
一个侍女跌跌撞撞跑上城墙,脸色煞白。
“程、程姑娘!王宫……王宫走水了!”
程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向王宫方向。
浓烟冲天而起。
“毗湿摩。”她咬牙。
她转身,抓起靠在墙边的链子斧——那是程真的武器,出发前留给了她。
“你,去通知城防军,能调多少调多少。”她对侍女说。
侍女点头,转身就跑。
程真拖着链子斧,走下城墙。
每走一步,左臂都传来钻心的疼。
但她没有停。
王后阿罗娜今晚一直在佛堂诵经。
她听见外面的喊叫声时,还以为是梦。
直到门被撞开,两个黑衣杀手冲进来,她才意识到——不是梦。
她抓起供桌上的铜香炉,砸向第一个杀手的脸。
杀手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第二个杀手狞笑着扑上来,手里的弯刀直刺她心口。
阿罗娜闭上眼睛。
“铛——!”
金属撞击声炸开。
她睁开眼。
八戒大师站在她身前,僧袍鼓荡,手中禅杖架住了弯刀。
“施主,”他侧头对阿罗娜说,“麻烦您往后退些。”
阿罗娜愣了一瞬,然后抱起裙角,躲到佛龛后面。
八戒大师禅杖一震,逼退杀手,口诵佛号,金色佛光从掌心涌出,化作屏障,封住门口。
两个杀手对视一眼,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们还会来更多。”八戒大师说。
阿罗娜从佛龛后探出头:“大师,我们怎么办?”
八戒大师还没回答,走廊尽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至少二十人。
他握紧禅杖。
“老衲尽力。”
程真赶到王宫的时候,前院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全是王府侍卫的。
她提着链子斧冲进正殿,正撞上从侧殿退出来的八戒大师和阿罗娜。
“程施主?”八戒大师一愣,“你怎么——”
“别废话,”程真扫一眼他身后的走廊,“多少人?”
“至少二十,可能有更多。他们分三路,一路去正殿,一路去后寝,一路——”
话音未落,正殿大门被撞开。
十几个黑衣杀手涌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左脸有道刀疤,手里握着两柄短斧。
他看见程真,咧嘴笑了。
“哟,还有个女的。”他打量她,“你就是那个中毒的?”
程真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链子斧。
光头大汉挥了挥手:“杀了。王后留活口。”
杀手们蜂拥而上。
程真动了。
她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链子斧在狭小的空间里施展不开,她索性放弃斧链,只握斧柄,当作短斧用。
第一个杀手冲到她面前,刀刚举起,就被她一斧劈在脖子上,血喷了她一脸。
她没擦。
第二个杀手从侧面刺来,她侧身避开,反手一斧砸在他太阳穴上。
第三个、第四个……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左臂的麻木已经蔓延到半边胸口,她能感觉到心跳在变慢,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割肉。
但她没有停。
光头大汉看着自己带来的手下一个个倒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他妈是人是鬼?”
程真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她笑了一下。
“你猜。”
光头大汉不再废话,提起双斧亲自冲上来。
第一斧劈下,程真用斧柄架住,虎口震裂。
第二斧横扫,她后仰躲过,斧刃擦过胸前,划破衣襟。
第三斧又到——
“铛!”
一根禅杖从侧面刺来,震开双斧。
八戒大师挡在程真身前,僧袍已被血染红半边。
“程施主,”他说,气息不稳,“老衲来迟。”
程真没有力气回答。
她只是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
光头大汉狞笑:“一个和尚,一个残废,能撑多久?”
他挥了挥手。
更多的杀手涌进来。
程真看着那些黑色的身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小山那傻子,还欠我一顿咖喱呢。
她攥紧斧柄,站直身体。
“来。”
阿罗娜躲在佛龛后面,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双手攥紧念珠,指节泛白。
她听见程真的喘息,听见禅杖破风的呼啸,听见杀手们的惨叫。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后殿下。”
她猛地回头。
一个黑衣人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手里握着一柄细剑,剑尖滴着血。
阿罗娜张了张嘴,想喊。
黑衣人一步上前,剑尖抵住她的喉咙。
“别出声。”
阿罗娜僵住了。
黑衣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
“这是戒日王陛下的敕令。只要您在这上面签字,承认苏利耶殿下自愿归顺,您就可以活。”
阿罗娜看着那卷羊皮。
她认识那些字——梵文,写得工整漂亮。
“自愿归顺”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她眼里。
她没有伸手接。
黑衣人叹了口气。
“何必呢。”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划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阿罗娜闭上眼睛。
“湿婆神保佑。”她轻声说。
剑尖没有刺下去。
因为一柄链子斧从侧面飞来,正中黑衣人的后脑!
黑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程真站在走廊尽头,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她看着阿罗娜,嘴角扯了扯。
“躲好。”
然后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阿罗娜跑过去扶她。
程真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你——”阿罗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真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别说话……让我歇会儿……”
阿罗娜抱着她,眼泪涌出来。
走廊尽头,八戒大师还在与杀手们缠斗。
他的禅杖越来越慢,佛光越来越暗。
但他没有退。
密林深处,苏利耶的军队与藤蔓大军的厮杀还在继续。
三千人已经折损近半,但藤蔓似乎无穷无尽。
霍去病倒在树下,一动不动。
林小山挣扎着爬起来,拖着麻木的左腿,一步一步走向他。
“霍哥……霍哥……”
霍去病睁开眼睛。
右眼的银白已经黯淡,只剩一点微光。
他看着林小山,嘴唇动了动。
“……去救程真。”
林小山一愣。
霍去病抬起手,指向王舍城方向。
“毗湿摩……攻进去了……”
林小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回头。
王舍城方向,浓烟滚滚。
“操。”他骂了一句,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往王舍城跑。
苏文玉拦住他:“你这样子回去有什么用!”
林小山甩开她的手。
“程真还在那儿!”他吼。
苏文玉愣住了。
林小山继续跑。
跑了三步,摔倒在地。
他又爬起来。
再跑。
再摔倒。
这一次,他没能再爬起来。
他趴在地上,看着远处的王舍城,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程真……”他喃喃,“你他妈的……等我……”
王舍城方向,浓烟越来越浓。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八戒大师的禅杖脱手了。
他倒在血泊里,看着最后一个杀手走向阿罗娜和程真。
那杀手提着刀,一步一步。
阿罗娜挡在程真身前,手里攥着那串念珠,抖得厉害。
杀手走到她面前,举起刀。
阿罗娜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一声闷响。
睁开眼。
杀手倒在地上,后脑勺插着一支箭。
她抬头。
城墙上,一个身影放下长弓。
是陈冰。
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小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身后,牛全扶着苏文玉,跌跌撞撞跑进来。
“程真!”牛全喊。
程真没有回应。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陈冰跑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探她的脉搏。
很弱。
很慢。
但还在跳。
陈冰抬起头,看着阿罗娜。
“有没有干净的房间?”
阿罗娜拼命点头。
“带路。”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密林里的厮杀终于停了。
张角消失了。那些藤蔓失去了控制,渐渐枯萎。
苏利耶清点残兵,还剩不到一千五百人。
他找到霍去病的时候,霍去病已经站起来,靠着一棵断树,手里握着那两截断戟。
“走。”霍去病说。
苏利耶点头。
他们带着残兵,往王舍城走。
路上,他们遇见了被林小山。
林小山趴在地上,已经昏过去。
霍去病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把林小山扛上马背。
“走。”
王舍城,王宫。
陈冰在佛堂里守了整整三个时辰。
程真的呼吸从若有若无,到渐渐平稳。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第一句话是:
“……林小山那个傻子呢?”
陈冰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真眨了眨眼。
“还没回来?”
陈冰摇头。
程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等他回来,你帮我告诉他——”
她顿了顿。
“咖喱我请。”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佛堂。
远处传来马蹄声。
程真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