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院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区师傅的弟子送他们到巷口,临走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林墨:师父说,明天您要是得空,再去一趟。他有几件老东西想给您看看。
林墨把纸条收好,道了谢,跟着杨振华往巷子外面走。自行车铃声在暮色里叮当作响,骑楼的廊柱把夕阳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条纹,两人走在光影之间,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样?杨振华终于开口,区师傅的手艺能入你的眼吧。
林墨点了点头:老人家是真有功夫。有很多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是在外面学不到的,这些东西不该失传的。
杨振华侧头看了他一眼:后面几天还用我陪你跑吗?还是你自己去就行?
林墨想了想:明天去区师傅那边再说。后天帮我找几家文物商店和旧货商店,我想淘点东西寄回去。
杨振华痛快地应了一声,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文物商店我熟。羊城这地方的旧货,比四九城便宜,有些老物件放在那里落灰没人识货,你去了,说不定能有惊喜。
第二天,林墨又去了区师傅那里。
这次没有杨振华陪着,他自己骑着杨振华的自行车沿着昨日的路线穿过窄巷,在骑楼的阴影与早晨的斜阳之间穿行。到永泰木器门口的时候,区师傅的孙子正蹲在门槛旁边磨一把刨刀,看见林墨来了,站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师父,那个林同志来了。
区师傅从后院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藏青褂子,头发也比昨天梳得整齐些。他看见林墨,也不多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跟着往后院走。
后院的天井里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几碟点心。区师傅在桌旁坐下,给林墨倒了杯茶,然后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只扁长的木匣子出来,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
匣子里是一块紫檀木的雕板,约莫一尺长、半尺宽,厚不过一指。雕板上是一幅《清明上河图》的局部,画的是虹桥那一段。桥上行人车马,桥下舟船往来,人物不过指甲盖大小,但眉眼衣褶纤毫毕现,每一处刀痕都干净利落,深浅过渡如山峦起伏。
这是我祖父做的。区师傅说,做了整整五年。
林墨把雕板捧起来,对着天光细看。紫檀木的纹理本就细密如丝,在这件作品上完全被刀工的细密所覆盖了,不留一丝一毫的破绽。雕板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秀气,落款是光绪年间。
这件东西,当年差点没了。区师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把它藏在地窖里。后来地窖漏了水,泡了大半年,我以为废了,拿出来用棕刷一点一点地刷,晾了三年,才慢慢恢复了。颜色淡了许多,但纹路还在。
他把雕板翻过来,指着背面一处不起眼的暗色痕迹:这里,水泡过的。你看,跟旁边的颜色就不一样。
林墨仔细看了看,果然有一小块区域的色泽比周围暗沉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又慢慢干了。但如果不特意指出来,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区师傅,您祖父做这件东西的时候,用的是哪家的刀?
区师傅看了他一眼,弯下腰从桌子底下又摸出一个更小的匣子。这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雕刀,刀柄是牛角的,被磨得光滑透亮,刃身极薄,像一片削下来的月光。
我祖父用的刀。区师傅把雕刀递过来,你看看。
林墨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出乎意料地轻,重心稳稳地落在握柄的前端,挥动起来毫不费力。刀刃的弧度不是直的,而是微微带一点弧线,像一枚弯弯的柳叶。
这把刀的磨法,跟我学的几派都不一样。林墨说。
不一样。区师傅说,你那个是直磨,我这个是弧磨。直磨走直线,弧磨走曲线。做透雕的时候,弧磨的刀更好使,刃口能贴着花纹走,不容易跑偏。
他把雕刀拿回去,又从匣子里拿出一小块边角料,当众演示了一下弧磨刀的用法。刀刃在木料上划过,留下的刀痕比林墨昨天做的更细腻,转弯处浑然一体,看不出刀锋转向的痕迹。
这个是手艺活,光用眼睛看是学不会的,得手上长记性。区师傅放下刀,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林墨想了想,说:区师傅,我过几天天就得走了。能学多少算多少吧。
区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进里屋又搬出一堆木料和工具,在院子里摆开。他教得很细,从握刀的姿势开始,到手腕转动的角度,再到进刀的深浅和节奏,一步一步地拆解开来。他教刀法的时候表情严肃,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扎扎实实的,像是在给什么要紧的东西打地基。
林墨跟着学了一整天,中午吃的还是叉烧饭,晚饭是区师傅的孙子骑自行车去街口买的烧鹅饭。天擦黑的时候,林墨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这个手法他已经基本学会了,凭借健体操打下的底子这种纯手法的东西很少有难得住他的东西。
区师傅看着他放下刀甩手腕的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学得比我当年快。
我有底子。林墨实话实说。
区师傅点了点头,忽然正色道:你那个三刀成瓣的手法,昨天你教了我,今天我也不能白教你。这把刀,你带走吧。
他说的是那把牛角柄的雕刀。
林墨愣了一下:区师傅,那是您祖父传下来的。
传下来的东西,就是为了传下去。区师傅把雕刀用布包好,推到林墨面前,放在我这里,再过几年我使不动了,也就是个摆设。你拿着,比放在我这里有用。
林墨看着那把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了起来。
区师傅,我也有一样东西给您。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这是我做的一个鲁班锁,九柱的,构造有点复杂。您要是闷了,拆开来玩玩,能解闷。
区师傅接过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黄杨木的鲁班锁。九根木柱榫卯交错地卡在一起,从外面看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一道缝隙。他把鲁班锁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用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上轻轻拨了一下,整组木柱应声松开了一根。
有意思。区师傅把松开的木柱推回去,又拨了一下另一个角,又松开了一根。他翻来覆去地试了好几次,每一次拨开的位置都不一样,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饶有兴趣。
这个要琢磨几天。他说,等我破解了,让我那弟子给你写信。
林墨笑着告辞。区师傅送到门口,林墨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口,回头望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骑楼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那个黄杨木的鲁班锁,在路灯的微光下端详着。
等林墨走后,区师傅在他学磨刀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小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东西,打开里面是自己和林墨交流过程中提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一些问题的答案。还有一些他这个流派不少已经失传的技艺。都是林墨问《鲁班经》得到的答案以及工坊传授的技艺。
那个接待林墨的年轻人看到这个册子,疑惑地问道:“师父,这个林同志留这个册子是什么意思?”
区师傅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的意思是,这算是技艺交换,他从我们这里学到的东西就算是他的了,他可能要传授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在杨振华的带领下把羊城的大小文物商店和旧货商店逛了个遍。
羊城的旧货市场跟四九城不一样。四九城的旧货多是宫廷器物流散出来的,瓷器字画居多,东西讲究出处。羊城的旧货则杂得多,有海外的舶来品,有南洋的回流货,也有广式家具上拆下来的老构件。这些东西价格不贵,识货的人不多,林墨在好几家店里都有所收获。
在人民路的一家旧货店里,他淘到一套紫檀的椅面构件,一共四块,雕的是四季花卉,刀法是典型的清中期广作风格。店家把它当旧木料卖,论斤称的,林墨付了钱,用旧报纸包好,塞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
在沿江西路的一家店里,他看见一件红木镶嵌螺钿的屏风芯板,螺钿的磨工极精,花鸟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五彩的光泽。店家开价不高,林墨二话没说就买了。
杨振华在旁边看着他花钱,忍不住说:你这手笔比我见到的几个有钱人还大方。
林墨一边包东西一边说:这些都是有技艺的参考价值东西,单论价值,放十年年,价格翻十番不算稀奇。
杨振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带着林墨又转了几家铺子,在一家五金行里,林墨买了几套进口的木工量具——一把德国产的游标卡尺,一套瑞士产的角度规,还买了一台二手的木工车床。
这东西能寄回去吗?杨振华看着那台车床,有些担心,托运公司不一定肯接。
找外贸局的人帮忙办手续。林墨说,跟他们的样品一起走,不占单独的名额。
两人从五金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杨振华看了看手表,说:去我家吃个饭吧。你这次来羊城,我媳妇一直念叨着要请你。
林墨没有推辞,在路边买了一袋水果和两盒点心,跟着杨振华回了家。
杨振华的家在城西的一片职工宿舍区里,三层的红砖楼,外墙刷着黄漆,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炉和杂物。他家在二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进门就是一张方桌,桌上铺着白色塑料布,旁边码着几张折叠椅。
杨振华的妻子姓邓,在小学教书,人很和气,说话带着柔和的羊城口音。她提前备好了菜,一盘白切鸡,一碟豉汁排骨,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个上汤菜心。菜色不多但样样精致,火候掌握得很好。
两个孩子也在,大的十岁,小的八岁,正是爱闹的年纪。大的是男孩,听说林墨是从四九城来的,缠着他问故宫有多大、长城有多长。小的女孩文静些,坐在妈妈旁边慢慢扒饭,偶尔抬头看林墨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叔叔,四九城冬天是不是特别冷?男孩问。
比羊城冷多了。林墨说,最冷的时候,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冻成冰了。
男孩瞪大了眼睛:那你们怎么洗澡?
林墨被问得笑了起来:在屋里洗。屋里生炉子,暖和得很。
杨振华的妻子在旁边笑着插话:伟伟,别问了,让林叔叔好好吃饭。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杨振华让两个孩子回房间写作业去了。他给林墨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在椅子上靠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说想了解南方建材的情况,我帮你问了一些。杨振华放下茶杯,工程处那边有几份内部资料,是关于华南几个新建项目的建材用量统计。我抄了一些下来,你走的时候带回去。
新材料的试点呢?林墨问。
杨振华说,羊城这边有几栋高层,在用一种新的墙体材料——加气混凝土砌块,比红砖轻,保温也好。不过目前产量不大,主要是实验性的。我听建材站的人说,省里打算在明年推广。
林墨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杨振华又说起华南基建的几个重点项目,从港口扩建到道路修建,从工厂厂区建设到公共设施改造,一项一项地讲给他听。这些信息来源于工程处的内部台账,比公开报道要详实得多,也准确得多。
还有一件事,杨振华压低了声音,你们那个板式家具外销配套的基建案例,我帮你要了一份。是口岸那边出口仓库的配建设计方案,跟你们厂的出口业务有关。
林墨接过那份材料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数据和图纸,边角还夹着几页手写的批注。他把材料收进文件袋里:振华,多谢了。
杨振华摆摆手:咱哥们之间不说这个。
从杨振华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羊城的老城区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路灯的光被骑楼的廊柱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自行车铃响,叮当一声,又恢复了沉寂。
林墨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在转着这几天学到的东西。区师傅的弧磨刀法、暗榫结构、紫檀雕板的修复手法,旧货店里淘到的那些构件,杨振华给的建材内部台账,每一件单独看都是平常的收获,但叠在一起,量就不小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回到四九城之后的安排。这些东西,都要整理归类,该画的画下来,该记的记下来,该存起来的存起来。
工坊里的传承之径不知道还有多少让他去解锁,区师傅教的那些技法,跟工坊里那些课程的某些内容隐隐有相通之处,像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不同枝杈。
他在宾馆门口停好自行车,推开大门走进去。大堂里静悄悄的,前台上摆着一盏台灯,值班的服务员趴在桌上打瞌睡。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电视声,是哪个房间还没睡在看节目。
林墨上了楼,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他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打开文件袋,把今天收到的材料一一取出来,用钢笔在每份材料的右上角标注日期和来源。区师傅给的那把牛角雕刀,他从怀里取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用软布仔细擦了擦,放进了工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