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华灯初上。
林墨坐在宾馆二楼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只茶杯。他没有敷衍赵长河,他确实要见一个人,这个是他让李干事提前约好的。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知识分子。他走进茶室,环顾四周,看见林墨,快步走过来。
“林厂长——不,林顾问。”他伸出手,握住林墨的手,“好久不见。”
“老吴,坐。”林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好久不见,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老吴在华联公司工作,专门负责北方家具厂的转口贸易。早年在四九城家具厂建厂前就开始合作,到现在已经五六年了。华联公司总部在香江,在羊城设了办事处,以前是苏曼琪,后来就是老吴接手做负责人,跟林墨对接得不少,也没少跑四九城。
老吴在对面坐下来,服务员端上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林顾问,您这次来羊城,是专门看广交会的?”
“对,部里安排的。顺便看看南边的市场。”林墨给他倒了杯茶,“老吴,今年,华联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老吴想了想,说:“总体还好。东南亚市场稳定,中东市场在增长,欧美市场也有突破。我们的产品在质量上有优势,价格也有竞争力,客户认可度越来越高。”
“订单量呢?”
“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今年预计能突破一千万美金。”
林墨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吴,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老吴放下茶杯,表情认真起来。
“您说。”
“梁先生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林墨放下茶杯,“上次去看他,瘦了很多,气色也不好。我想托你在国外打听一下,有没有这方面的专家,能帮他把把脉。”
“梁先生?任公的儿子?”
“对。”
老吴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了敬重。
“林顾问,您跟梁先生认识?”
“认识。我在水木大学读书的时候,他教过我。后来一直有来往。”林墨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老人家为国为民操劳了一辈子,身体垮了。我想尽一份力,帮他找找国外的专家,看有没有办法。”
老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林顾问,这件事,我来办。华联公司在海外有渠道,我跟香江的医疗界也有联系。您把梁先生的情况写下来,我托人去打听。”
林墨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情况都写在这了。具体是哪方面的专家,您看着办。费用的事——”
“费用的事您不用操心。”老吴打断他,“梁先生的事,是我们应该做的。”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老吴,谢谢你。”
老吴摆了摆手:“林顾问,您别这么说。这些年的我们卖的家具,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不是经过您的手就是经过您家那位的手。这几年,我们在都是靠着你的手艺吃饭呢。”
他把信封收好,放进随身的包里。
“林顾问,这件事,我会尽快去办。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林墨点了点头,端起茶杯。
“老吴,还有一件事。”
“您说。”
“梁先生的事,不要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里有懂得,也有承诺。
“明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老吴问了一些北方厂的情况,林墨简单说了说。老吴听说陈敏的设计在广交会上反响不错,很高兴,说华联那边正好有个大客户在找这种风格的家具,回头可以对接一下。
林墨说,对接的事,你直接找周明轩,我不在厂里了,不方便插手。
老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顾问,您不在厂里了,是我们的损失。”
林墨笑了笑:“没什么损失不损失的。我还是顾问,该做的事一样不少。”
老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敬佩,也有惋惜。
林墨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茶喝完了,老吴站起来,伸出手。
“林顾问,梁先生的事,您放心。我会尽全力去办。”
林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老吴,拜托了。”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五中旬,广交会也到了尾声。
轻工部和外贸部联合召开的行业座谈会,在羊城宾馆的会议厅举行。
会议厅很大,能容纳两百多人。主席台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文件夹。台上坐着几个人——轻工部的、外贸部的、广东省二轻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台下坐满了人,各省二轻厅、重点家具厂、人造板厂的负责人,加起来一百多号人,黑压压的一片。
林墨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显眼,但视野很好,能看清台上的每一个人,也能看清台下大部分人的表情。
李干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周明坐在后排,相机挂在脖子上,随时准备拍照。
座谈会的第一天,主要是领导讲话。
轻工部的领导先发言,讲了半个小时,内容很全面——国际国内形势、行业现状、存在的问题、今后的方向,都讲到了。发言稿是准备好的,念得很流畅,偶尔抬头看看台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省份的代表身上停留一两秒。
外贸部的领导接着发言,也讲了半个小时,重点讲出口创汇的重要性,要求各单位“千方百计扩大出口,为国家多创外汇”。语气比轻工部的领导严厉一些,措辞也更直接。
广东省二轻局的领导最后发言,主要是表态——一定认真落实部里的指示精神,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争取今年出口创汇再上一个新台阶。
领导们讲完,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墨坐在台下,没有鼓掌,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个要点。
下午是分组讨论。一百多人分成五个组,每个组二三十人,在会议厅旁边的小会议室里讨论。讨论的主题是“如何扩大轻工产品出口”,要求各单位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谈问题、谈困难、谈建议。
林墨被分在第三组,组长是江苏省二轻厅的一位副厅长,姓陈,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但做事很干练。
“各位,今天下午的讨论,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陈副厅长开场,“部里的领导说了,这次座谈会,就是要听大家的真话、实话、心里话。不要怕说错,说错了也不要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人说话。
然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举起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操着一口东北话,嗓门很大。
“陈厅长,我先说两句。我是黑龙江的。我们那边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木材资源丰富,但加工能力不行。我们有树,有木头,但做不出好东西来。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档次低,卖不上价。”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出口?我们倒是想出口。但我们的产品,人家看不上。水曲柳的家具,款式老,做工粗,包装也差。送到广交会上,摆在那里,没人问。好不容易来了个客商,问两句就走了,嫌贵,嫌不好。”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陈副厅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
“老张,你们有没有想过搞技术改造?引进一些新设备,开发一些新产品?”
“想过。”老张叹了口气,“但没钱。省里没钱,部里也没钱。引进设备要外汇,我们没有外汇指标。”
陈副厅长没有接话,目光扫过会议室。
“其他人呢?谁接着说?”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手了。他是浙江的,说话慢条斯理,文绉绉的。
“我们浙江的情况,跟黑龙江不一样。我们没有那么多木材,主要是靠竹材和速生材。竹编、草编、藤编这些小物件,是我们的强项。做工精细,款式新颖,价格也便宜。出口情况还可以,主要销日本和东南亚。”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但问题也不少。一是原材料涨价,竹材、藤条的价格年年涨,成本压不下来。二是劳动力成本也在涨,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都去工厂了。三是市场竞争激烈,东南亚的国家也在搞这些东西,价格比我们便宜。”
“你们有没有想过搞机械化?”有人问。
“想过。”戴眼镜的中年人苦笑了一下,“但竹编、草编、藤编这些东西,机械化搞不了。一上机器,就不是那个味了。客户要的就是手工的感觉,机器做出来的,人家不要。”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举手了。他是四川的,皮肤黑,皱纹深,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跑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普口音。
“我说两句。我们四川的情况,更恼火。木材资源有,但都在大山里,运不出来。修路要钱,我们没钱。设备有,但都是老掉牙的,修都修不好。技术员有,但留不住,都跑到沿海去了。我们想搞出口,但连国内的市场都保不住,哪有精力搞出口?”
他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像喝闷酒一样。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林墨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陈副厅长注意到他,目光扫过来。
“那位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有什么看法?”
林墨抬起头,放下笔。
“轻工部二轻局的,林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转过头来看他,林墨这个名字在轻工系统还是能震住不少人的。
陈副厅长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客气变成了认真。
“林顾问,您说两句?”
林墨想了想,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刚才几位同志讲的,我都听了。黑龙江的问题,是‘有好料做不出好菜’。浙江的问题,是‘有好手艺卖不上好价’。四川的问题,是‘有资源运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些问题,表面上看是各自的难题,实际上是一个共同的根子——我们的家具行业,还处在‘手工+简单机械’的阶段,离现代化还有很大的距离。”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继续说。
“要解决这些问题,光靠一家一厂是不行的。需要全行业一起努力,需要国家政策支持,需要科技进步推动。具体来说,我提几条建议。”
他在本子上翻了一页,看着自己写的要点。
“第一,节约原木。我们的森林资源有限,不能光靠砍树吃饭。要大力推广人造板,用刨花板、纤维板替代实木。人造板利用率高,一棵树能做出比实木多几倍的产品。这方面,北方厂有一些经验,我可以整理出来,供大家参考。”
“第二,推广板式家具。板式家具是用人造板做的,结构简单,生产效率高,成本低,适合批量生产。国际上,板式家具已经是主流。我们国家要跟上这个趋势。板式家具的设计、生产、销售,跟实木家具不一样,需要专门的研究和推广。”
“第三,扩大轻工出口。出口不能光靠几个大厂,要发动全行业的力量。各省要发挥自己的优势——东北有木材,可以搞实木家具;东南沿海有港口,可以搞来料加工;西南有竹藤资源,可以搞工艺品。产品要多样化,市场要多元化,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他顿了顿,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这些建议,不一定对,供大家参考。”
陈副厅长站起来,握着林墨的手,摇了又摇。
“林顾问,您的建议太好了。我们一定认真研究,积极落实。”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后面的几天,座谈会继续进行。
每天的议程都差不多——上午听报告,下午分组讨论,晚上自由交流。但气氛一天比一天热烈,讨论一天比一天深入。各省的代表不再藏着掖着,把自己的问题、困难、想法都摆到了桌面上。
有人提出,原材料调拨价太高,企业承受不起,希望国家能适当降低。
有人说,人工工时定额不合理,工人积极性不高,希望调整。
有人抱怨,实木损耗率太高,从原木到成品,一大半变成了锯末和刨花,浪费惊人。
还有人说起土法人造板生产线的缺陷——设备简陋,工艺落后,产品质量不稳定,但投资少,见效快,适合经济欠发达地区。
林墨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在本子上,每条后面都标注了提出人的姓名、单位和联系方式。
会议间隙,不断有人来找他。
有江浙的,有广东的,有西南的,都是各个家具厂、人造板厂的厂长。他们有的拿着图纸来请教技术问题,有的拿着样品来请教质量问题,有的拿着合同来请教谈判问题,有的什么也没拿,就是想跟他聊聊,听听他的看法。
林墨来者不拒,能答的尽量答,能帮的尽量帮,答不上来、帮不了的,也实话实说,不敷衍,不推诿。
座谈会最后一天,会议厅里多了几张长条桌,上面摆着各省市带来的样品和资料。
林墨在那些桌子之间转了一下午,跟几十个厂长、技术员、销售员聊过天,收集了一大摞资料——原料调拨价的内部文件、人工工时的统计报表、实木损耗率的实测数据、土法人造板生产线的工艺流程简图。
这些资料,有的是公开的,有的是半公开的,有的是人家私下给他的。每份资料上,他都标注了来源、时间和可信度,然后交给李干事整理归档。
座谈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林墨一个人坐在宾馆的房间里,面前摊着几本笔记本和一大摞稿纸。
他翻看着这些天记下的东西——黑龙江的木材资源、浙江的竹编手艺、四川的运输难题、江西的土法生产线、广东的出口订单、江苏的技术改造、山东的市场开拓……
一条一条,一项一项,密密麻麻写了几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