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墨洗漱完下楼,刘副处长已经在宾馆大堂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林墨下来,连忙站起身。李干事和周明也陆续下来了,四个人在宾馆食堂简单吃了点早餐,就出发了。
车子驶出宾馆,沿着珠江边往西开。早上的羊城,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骑楼下的店铺开了门,卖早茶的、卖点心的、卖报纸的,人进人出,烟火气十足。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林顾问,今天我们去的是第二轻工业联社下属的一个家具生产合作社。”刘副处长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给林墨介绍,“这个合作社成立得比较早,五六年就搞起来了。以前是几个木匠凑在一起,成立了互助组,后来转成合作社。现在有七八十个工人,主要生产木床、板柜、方桌、木凳这些民用家具。”
林墨听着,点了点头:“销售渠道呢?主要是计划调拨,还是自己找销路?”
“大部分还是计划调拨。”刘副处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合作社的产品,首先要满足省里下达的调拨指标。指标完成之后,剩下的可以自己销售。但剩下的也不多,勉强够维持。”
“原材料呢?”
“木材指标很紧张。省里分下来的指标,只能满足百分之六七十。剩下的,要自己想办法。有时候去木材公司排队,有时候去林场找关系,有时候用边角料和下脚料。”
林墨没有再问。这些情况,跟北方差不多。全国的家具行业,都是一根藤上结的瓜——计划经济的束缚、原材料的短缺、技术的落后,哪家都一样。
车子在一排老旧的厂房前停下来。
厂房是砖木结构的,青砖灰瓦,木门窗,房顶上长着几棵杂草,在风里摇摆。墙上的石灰水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门口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广州市第二轻工业联社家具生产合作社”,字迹有些褪色了。
合作社的主任姓陈,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手上的茧子很厚,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木工。他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
“陈主任,这是轻工部的林顾问,来咱们合作社看看。”刘副处长介绍道。
陈主任连忙伸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握住林墨的手:“林顾问,欢迎欢迎。我们这庙小,您别嫌弃。”
“陈主任客气了。”林墨握着他的手,感觉到粗糙的茧子,“我也是木工出身,看见厂房就亲切。”
陈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领着林墨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车间里,机器声不大,主要是手工工具的声音。锯子锯木头的沙沙声、刨子刨木板的哗哗声、凿子凿榫眼的咚咚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老式的木工交响曲。
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有的在拉锯,有的在刨料,有的在凿眼,有的在组装。看到陈主任领着人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墨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工位就停下来看一会儿。他看工人的操作手法,看工具的好坏,看半成品的质量,看成品的样式。
周明跟在他后面,拿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记。看到感兴趣的设备,他会上前问几句,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个草图。
李干事走在最后面,没有记,只是看。他看人的时间比看机器多,看陈主任的表情,看工人们的反应,看刘副处长跟林墨说话时的态度。
“陈主任,你们这边机械化程度不高啊。”林墨站在一台老式带锯前面,用手指摸了摸锯条,“这台带锯,用了不少年了吧?”
“六零年进的,快二十年了。”陈主任叹了口气,“省里指标紧张,新设备批不下来。这台带锯还是我们千方百计搞到的,虽然不是新的,但能用。”
“刨床呢?”
“有一台平刨,一台压刨,都是老掉牙的了。三天两头出毛病,修的时间比用的时间还多。”
林墨蹲下来,看了看那台平刨的工作台面。台面已经不平了,中间凹下去一块,刨出来的木板中间薄两边厚。
“台面要磨了。”他站起身,“不平整,影响精度。”
陈主任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维修工技术不行,磨不好。我们想请外面的师傅来磨,人家要价高,磨不起。”
林墨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组装区,几个工人正在组装一批方桌。桌腿是松木的,桌面是杉木的,榫卯结构,没有用钉子。林墨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榫卯的咬合情况。
“这个榫头,大了。”他指着桌腿和桌面的连接处,“大了硬敲进去,木头受力不均,用不了多久就会裂。”
那个组装的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服气:“松木性子软,大一点敲进去,紧了才结实。”
林墨没有争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尺,量了一下榫头的尺寸,又量了一下卯眼的尺寸。
“大了两个毫米。”他把尺子收起来,“松木确实性子软,但正因为软,才更要精确。大了硬敲,榫头被压缩了,当时觉得紧,过段时间木材干缩,反而松了。应该是一丝一毫都不差,轻轻推进去,不用敲,那才叫严丝合缝。”
那个工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主任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佩服:“林顾问,您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干得久了,手上有感觉。你让工人改改,榫头修掉两个毫米,再试装配。如果还不行,我来看。”
陈主任连连点头,把那个工人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工人看了林墨一眼,点了点头,拿着那个桌腿回到工作台前,重新修榫头。
车间里还有其他产品。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摆着做好的成品——木床、板柜、方桌、木凳,样式统一,朴素大方,没有什么花哨的设计。颜色都是木材的本色,刷了一层清漆,木纹清晰可见。
“这些产品,是外贸的还是内销的?”林墨问。
“大部分内销。”陈主任说,“省里每年有指标,要供应多少张床、多少张桌子、多少把椅子。指标完成了,剩下的才能自己卖。外销的很少,只有一些硬木家具,是工艺品进出口公司下的订单。”
“硬木家具?红木的?”
“对。红木、花梨、酸枝,都是老料,越用越少。做一套家具,要好几个月,纯手工,榫卯结构,雕花镶嵌。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好看,但成本高,产量低,做不了批量。”
林墨点了点头,跟着陈主任往车间的另一头走。
那里有一个小隔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样品室”。陈主任推开门,请林墨进去。
样品室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里面摆着几件家具,都是硬木的——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一个条案,一个花架。用料厚重,雕工精细,边角处镶嵌着贝壳,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林墨走近那张八仙桌,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桌面。桌面光滑如镜,纹理细密,是上好的酸枝木。他蹲下来,看桌腿和桌面的连接处。那是复杂的粽角榫,三根木材在角部相交,每一根都要精确地削去一部分,才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这个榫,做得好。”林墨直起身,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陈主任在旁边笑了笑:“这是我们合作社手艺最好的师傅做的,干了一辈子,就会做这个。可惜,年轻人不愿意学,嫌累,嫌挣钱少。再过些年,这手艺怕是要失传了。”
林墨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他知道陈主任说的是实话。传统木工手艺的传承,确实面临着断层的危险。但这不是谁的责任,是时代的变化。机械化、自动化是趋势,是方向,挡不住的。问题是,在机械化的浪潮中,怎么保留那些不该丢掉的东西?
从样品室出来,林墨又去看了一旁的原材料仓库。仓库不大,里面堆着各种规格的木材,有松木、杉木、樟木,也有少量的红木和花梨。木材码放得整整齐齐,但明显能看出,存量不多。
“这些木材,够用多久?”林墨问。
陈主任掰着手指算了算:“省里下个月的指标还没到,靠这些存货,能撑十天左右。指标到了,又能撑一阵子。但青黄不接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一停工就是半个月,工人们没活干,只能放假。”
“停工的时候,工资怎么发?”
“发基本工资,比上班少一半。工人们有意见,但也没办法。没材料,总不能用手搓吧。”陈主任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
林墨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些木材的规格和品质,然后转身出去了。
从合作社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刘副处长提议去吃饭,林墨没有拒绝。
车子开到一家国营饭店,几个人在二楼的包间里坐了下来。菜还是粤菜,清淡,精致,但林墨吃得心不在焉。
他在想上午看到的东西。
合作社的情况,跟北方大部分地方都差不多——机械化程度低,原材料短缺,产品样式单一,技术水平落后。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羊城的合作社,在硬木家具上下了功夫,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好,榫卯结构、雕花镶嵌,都是传统手艺的精华。这些手艺,北方也有,但没有南方保存得好。
“林顾问,下午去人造板试验厂。”刘副处长放下筷子,“那个厂是六几年建的,设备是上海援建的,主要生产刨花板和中密度纤维板。规模不大,但在华南地区算是比较早的。”
“好。”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造板是方向,多看看。”
中午休息了一个小时,下午两点,车子准时出发。
人造板试验厂在城市另一头,离合作社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厂房比合作社的大一些,也新一些,是六几年建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广东省人造板试验厂”,旁边还有一块小牌子,写着“广东省木材工业研究所试验基地”。
厂长姓梁,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是技术员出身。他站在门口迎接林墨一行人,握手的时候,力度不大,但很真诚。
“林顾问,欢迎欢迎。您是搞人造板的行家,我们是小打小闹,您多指导。”
林墨笑了笑:“梁厂长客气了。人造板我也是刚入门,正好向您学习。”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梁厂长领着他们进了车间。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一条刨花板生产线正在运转,从削片、干燥、拌胶、铺装、热压到裁边,各道工序衔接得还算流畅。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板材,有的在检查质量。
林墨站在生产线起点,看削片机把原木切削成刨花。刨花大小不一,有的太粗,有的太细,均匀度不够理想。
“梁厂长,削片机的刀片多长时间磨一次?”
“两天磨一次。”梁厂长说,“有时候一天就要磨。原料太杂,有原木,有枝丫,有板皮,硬度不一样,刀片损耗快。”
“原料来源呢?”
“主要是林场的枝丫材和板皮,也有从木材加工厂收来的边角料。原木指标太少,不够用。”
林墨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干燥工序,刨花通过一个旋转的干燥筒,热气从筒底吹上来,把刨花中的水分带走。干燥的温度和时间的控制,直接影响到后续拌胶的质量。林墨在干燥筒前面站了一会儿,看操作工调整温度,又用手摸了摸刚出来的刨花,感觉了一下湿度。
“温度偏高了。”他说,“刨花表面有点焦,影响胶合强度。”
梁厂长凑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眉头皱了一下:“是有点高。操作工是新来的,经验不足。”
他走过去,跟操作工说了几句,那人连忙调整了温度旋钮。
拌胶工序是把刨花和胶水混合在一起。胶水是用管道从胶水车间输送过来的,乌洛托品改性脲醛胶,是这个人造板厂自己配的,配方的稳定性一直是个问题。
“梁厂长,这个胶水配方,是你们自己研发的?”林墨问。
“是。”梁厂长推了推眼镜,“我们厂是人造板试验厂,除了生产,还有研发任务。这个配方是我们研究所自己摸索出来的,这几年一直在改进,但有些指标还是不稳定。胶合强度有时候高有时候低,甲醛释放量也时好时坏。”
林墨想了想,说:“胶水是人造板的核心。胶水不行,板子就不行。这个事,不能凑合。如果有条件,应该去外面看看,学习一下先进的技术。”
“您说的是。”梁厂长点了点头,“但我们这种小厂,哪有条件去外面看?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林墨没有接话。
在人造板厂待到下午四点多,林墨把生产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周明笔记记了十几页,照片拍了两卷胶卷。
临走的时候,梁厂长握着林墨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让他多提意见。林墨也说了几句客套话,说厂里的基础不错,但在工艺参数的控制上还有提升空间,胶水配方需要进一步优化。
梁厂长连连点头,但林墨看得出来,他没有往心里去。
这也不怪他。一个地方小厂,能在计划经济的夹缝中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至于技术提升、工艺优化,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的饭碗端稳了再说。
回宾馆的路上,林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林哥,您觉得这个人造板厂怎么样?”周明问。
林墨睁开眼睛,想了想,说:“有基础,但底子薄。设备是六十年代的,技术是七十年代初的,跟咱们厂比,至少差二十年。不过,他们的研发意识是对的,自己摸索胶水配方,自己搞工艺优化,这个方向没问题。问题是,光靠自己摸索,太慢了。”
“那怎么办?”
“推广。”林墨说,“把我们成熟的技术推广开,不过我们也存在竞争关系,怎么推广得看上面的决定。”
周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