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冀东平原上的风已经凉了。
林墨站在安置点指挥部外面的空地上,面前停着几辆大巴车,车身刷着白色的漆,侧面印着红色的标语,轮胎上沾满了泥浆,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司机正拿着水桶和抹布擦玻璃,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情不愿的事。
来接他们的通知是昨天傍晚到的。电话里,赵启明的声音有些发紧,说上面的意思是让林墨带着北方家具厂的人统一坐大巴回去,车已经派出来了,明天就到,让他把人员组织好,别耽误。
林墨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也没问家里情况,林墨不用问,按照他的后世的记忆,这个时候已经尘埃落定,陈枋安大概率已经不在厂里。
这一夜他在指挥部的那张折叠床上躺了很久,听着帐篷外面风吹帆布的哗哗声,听着远处废墟上夜班工人的吆喝声,听着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心里面想的却是那个被后世歌颂了很多遍的时代马上就要到来了,自己埋在国外的那条线马上就能启用,想着身边的人.......
天亮之前他起来了,天边有一抹暗红色,分不清是朝霞还是远处的火光。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开始通知各个小组。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北方家具厂的人都知道了——今天走。
老马是第一个赶过来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的灰还没洗干净,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不少。他走到林墨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墨。林墨摆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林厂长,这两个多月,真是忙坏了。”老马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马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板房,咱们搭了多少间?我昨天大概加了一下,光咱们厂的人直接搭的,就有两三千间。加上指导当地木工搭的,得有好几万间。你做的那些规划,我听说安置了上万人不止。”
“那是,来这里就要做点事情。”林墨说。
老马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七点多,大巴车到了。
七八辆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临时道路开过来,在空地上停下来。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来,朝林墨喊了一声:“林厂长,我们是来接人的!上面让我们听您安排!不过我们只负责搭人,工具你们得迟一点货车来运”
林墨走过去,跟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开始组织人员上车。
人员的组织不复杂。这两个多月,北方家具厂的人已经习惯了听他的指挥——他说往东,没有人往西;他说停下来,没有人再往前多走一步。
老马带着工会的人先上车,然后在车厢里找位置坐下来。小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全是灰,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搪瓷缸子和笔记本,他带着的是建筑队的人。
木工组的人陆续上了车,有人手里还拿着锯子和刨子,有人把工具用布包着背在肩上,有人空着手,但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
王医生带着医疗队的人最后上车,她们没有多少行李,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药箱,药箱上贴着红十字的标志,边角已经磨损了。
林墨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车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上去。两百多号人,他不敢说都叫得上名字,但每一个人他都认识。
他最后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的玻璃上有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把窗外的景色切割成两半。
车子发动了。
引擎的轰鸣声从车头传过来,车身微微震动。司机挂上档,松开离合,大巴车缓缓驶出那片空地,沿着临时道路往公路的方向开。
林墨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安置点从车窗外掠过——那些灰白色的板房,那些笔直的通道,那些路口立着的木牌,那些在板房门口生火做饭的灾民,那些在通道上追逐打闹的孩子。它们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在公路边上停下来。
林墨透过那扇有裂痕的玻璃往外看——路边站着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工装的,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
老何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旗子已经旧了,边角破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
赵副师长站在老何旁边,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他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这里的军人基本都是这个状态。
陈总工站在赵副师长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他旁边站着老周,老周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不舍,有释然,也有一丝隐隐的遗憾。
大巴车停稳,车门打开。
林墨从车上下来,走到那些人面前。
老何第一个迎上来,握住林墨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还是有厚厚的茧子,但这一次,他的眼眶有些红。
“林厂长,你们这一走,我们这边就少了一员大将。”老何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两个多月,你们厂的同志在我们这里干了多少活,我们都会记住的。”
赵副师长走过来,跟林墨握了握手。他的力度比老何大,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手掌传递过去。
“林厂长,保重。”他只说了四个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林墨的耳朵里。
陈总工走过来,把那卷图纸递给林墨。
“林厂长,这是我根据你的方案整理的一套安置房建设规范。你带回去,以后也许用得上。”
林墨接过那卷图纸,没有打开,握在手里,点了点头:“陈总工,谢谢。”
陈总工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老周挤到前面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林墨。
“林厂长,这是咱们安置点楼长们让我转交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林墨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像是装着一叠纸。他没有打开,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
“保重。”
后面的人陆续走上来,跟林墨握手、道别。有的人说了很多话,有的人只说了一句“保重”,有的人连话都没说,只是握了握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墨一一回应,没有太多的话。
送行的人群里,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林墨不认识他,但看他走路的姿态和身边的人对他的态度,知道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和,但眼神里有分量。他走到林墨面前,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
“林厂长,我是负责这边的重建工作,以后也有可能负责这里的管理工作。”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两个多月,你们北方家具厂在我们这里干了很多实事。板房、医疗、规划、技术指导,哪一样都离不开你们。我代表这边的老百姓,谢谢你,也谢谢你们厂的同志们。”
林墨看着他的眼睛:“刘书记,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人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林厂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个土木工程的本事,放在工厂里搞管理,我觉得可惜了。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给我做第一副手?级别就比你现在地班级,我能让你放开手脚干点实事。”
林墨愣了一下。
周围的人也都愣了一下。老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赵副师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总工站在后面,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墨,表情认真。
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看着那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话。这个级别的人,不会在这种场合开这种玩笑。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书记,谢谢您的好意。但在家具厂干了这么多年,对那一摊子有感情了。走不开。”
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出手,跟林墨又握了握,这一次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行。不强求。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大领导视察完回去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如果回到四九城有什么麻烦你可以直接去找他。”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表态只是说道:“您帮我转达领导,感谢领导的厚爱”。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大巴车缓缓驶离。
林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那些送行的人。他们站在路边,有的在挥手,有的在目送,有的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老何还举着那面红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赵副师长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陈总工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卷图纸,看着大巴车驶远,一动不动。
老周已经转过身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大巴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临时道路上颠簸着,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嗡嗡响。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有人靠在座椅上睡着了,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有人低头翻看着这两个多月拍的照片。
林墨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触到了老周给的那个信封。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感受着那种粗糙的纸质。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刚才那个人的话——“级别可能没你原来高,但能让你放开手脚干点实事。”
他知道那不是一句玩笑话。那个人是认真的。
他也知道,如果他答应了,他就能留在这里,就从工厂转向行政。
但他不能留,这个时候押注太冒险了,他要仔细思量自己的计划。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上了柏油路。路面平坦了,颠簸小了,车厢里的安静被打破。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有人拿出干粮吃,有人打开水壶喝水。
老马从前面走过来,在林墨旁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墨。这次林墨接过去了,别在耳朵上,没有点。
“林厂长,刚才那个人的话,你当真了吗?”老马压低声音问。
林墨想了想,说:“当不当真,现在都过去了。”
老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林墨也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冀东平原的景色在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些已经收割过的田野,那些光秃秃的树木,那些灰蒙蒙的村庄,那些在田埂上行走的农民。
大巴车进入四九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十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街上的行人比地震前少了一些,但秩序井然,看不出太多异常。
车子没有直接开回厂里,而是在一个临时停车场停下来。林墨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看着那些人陆续下来。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释然。
“老马。”林墨喊了一声。
老马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你带着大家先回厂里。安排好住宿,让大家好好休息。明天再谈工作的事。”
老马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人了。
林墨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那些人陆续上了厂里派来接人的卡车。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在朝他挥手,有人喊了一声“林厂长再见”,声音在风里飘散。
他最后上车,坐在自己配车的副驾驶座上。
车子在家具厂门口停下来。
林墨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厂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北方家具总厂”。铜牌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色,字迹清晰,边角整齐。
门岗换了人,是个年轻的面孔,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他看见林墨,愣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
“林厂长,你回来了。”
林墨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厂区里的景象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机器在转,工人在忙,一切井然有序。但林墨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人的眼神变了,脚步声的节奏变了。
他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赵启明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正在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林厂长,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回来了。”林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老赵,这两个多月辛苦你了。”
赵启明摇了摇头:“不辛苦。厂里的事,您不在,我们也都按老规矩办。”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林墨:“林厂长,有些事,我得跟你汇报。”
林墨接过来,没有翻开,放在桌上。
赵启明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林厂长,陈书记的事,你知道了吗?”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说吧。”
赵启明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