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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几天,搜救工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黄金救援时间早已过去,但指挥部一直没有放弃。每隔几个小时,生命探测仪就会重新扫描一遍那些还有可能性的废墟。每次发现新的信号,不管多微弱,都会立刻组织人员去核实。

林墨负责的是西郊一片居民区的搜救技术指导。

这片居民区建于五十年代末,砖混结构,五层楼,地震时整体坍塌。废墟堆得像一座小山,预制板、砖块、混凝土碎块、家具、衣物、书本,各种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楼板、哪里是屋顶。

林墨蹲在废墟边上,手里拿着那张根据震前照片和建筑图纸绘制的废墟结构推测图。图纸上标注着承重墙的位置、预制板的走向、楼梯间的方位,以及根据生命探测仪信号推测的幸存者可能位置。

“有三个点有生命迹象。”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指着废墟上的几个位置,“一个在东侧,靠近原来的楼梯间,信号最强,但埋得最深。一个在南侧,信号中等,埋得不深,但上面压着几块大的预制板。一个在北侧,信号很弱,时有时无。”

林墨的目光在废墟上来回扫了几遍,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沉默了片刻。

“先救南侧这个。”他站起身,指着那个位置,“埋得不深,救出来的可能性最大。而且这个位置下面原来是个小房间,空间不大,两面承重墙上,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三角区。从这个位置往下挖,风险最小。”

“那东侧那个呢?”技术员问。

“东侧那个信号最强,但埋得最深,而且上面压着好几层板。如果先挖那边,时间太长,南侧这个可能就等不了了。先救南侧,救出来了再集中力量挖东侧。”

方案定了,林墨带着建筑队的十几个人,从废墟的南侧开始清理。

清理的速度很慢。不能用大型设备,震动太大,怕引起二次坍塌。只能人工作业,用小锤子、小凿子、铁锹、镐头,一块砖一块砖地清,一块碎块一块碎块地往外搬。

林墨蹲在最前面,手里的手电筒照着那些砖石的缝隙。每清掉一层,他就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一照下面的情况,判断下一层的结构稳定性,决定下一步从哪里下手。

“停。”他忽然举起手。

身后的人停了下来,手里的工具悬在半空中。

林墨趴下来,把手伸进一条刚清出来的缝隙里。缝隙很窄,只能伸进一只手臂。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触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是预制板的边缘。他顺着预制板的边缘往旁边摸了摸,触到了另一个东西,软软的,像是什么布料。

“下面有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身后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加快了清理的速度。砖块、碎块一块一块地被搬开,粉尘在空气里弥漫,呛得人直咳嗽。林墨没有退开,一直蹲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照着那条越来越宽的缝隙。

清理到预制板那一层时,问题来了。

预制板很大,目测至少有四五米长,斜搭在两堵坍塌的承重墙上,形成了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幸存者就在那个三角空间里。但预制板的位置不稳定,稍微一碰就可能滑落,砸到下面的人。

“不能直接搬。”林墨蹲在预制板旁边,用手摸了摸它的边缘和倾斜角度,又看了看它搭在承重墙上的位置,“用木方撑住。”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比划了一下:“两根木方,一根撑在预制板的中间,一根撑在预制板的末端,角度三十度,顶住承重墙的根部。”

木工组的人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两根木方加工好了,尺寸精确,端头切了斜面,正好贴合预制板和承重墙的角度。

林墨接过第一根木方,蹲下来,把它的一端顶在预制板的中部,另一端顶在承重墙的根部。他用水平尺量了量角度,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朝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砸。”

一个工人抡起大锤,砸在木方的顶端。一下,两下,三下。木方被砸进了预制板和承重墙之间的缝隙里,死死地撑住了。

第二根木方以同样的方式撑在了预制板的末端。

确认预制板稳定了,林墨才让人继续清理。

缝隙越清越宽,粉尘越来越浓。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能看见那个三角空间的大致轮廓——大约一米多高,两三平方米,地上铺着碎砖和灰尘,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老人家。”林墨趴在缝隙边上,把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人没有回应。

“老人家!”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

“还活着!”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墨没有回头。他趴在地上,把手伸进缝隙里,尽量往老人的方向够。指尖触到了老人的衣袖,他轻轻拉了拉。

“老人家,您别动。我们救您出去。”

清理工作更加小心了。每一块砖、每一块碎块都用手轻轻扒开,不能用工具,怕伤到老人。林墨的手指被碎砖磨破了,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没有停下来。

缝隙终于宽到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林墨把手电筒递给身后的人,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挤进了那个狭小的三角空间。

空间比他估计的还要小。他蹲在里面,头顶几乎贴着预制板,四周全是碎砖和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混着灰尘和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老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床被子,被子上落满了灰。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很轻很浅。

林墨蹲下来,把手放在老人的脉搏上。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老人家,我背您出去。您搂住我的脖子。”他转过身,把背对着老人。

老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了林墨的肩膀上。林墨背着他,一点一点地往缝隙口挪。空间太窄,两个人挤在一起,每挪一步都很艰难。他的背贴着预制板,老人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

缝隙口有人伸进手来,接应。

“出来了出来了——”

老人的身体从缝隙里被缓缓拉出来,林墨跟在后面,也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老人被放在担架上,医护人员立刻围上来。量血压、测脉搏、建立静脉通道,各种器械和药品铺了一地。

王医生蹲在担架旁边,手里拿着听诊器,贴在老人的胸口听了一会儿。

“生命体征平稳,脱水严重,有轻度挤压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她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厂长,您又救了一个。”

林墨蹲在担架旁边,看着那个被救出来的老人。老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但似乎在看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墨伸出手,握了握老人的手,没有说话。老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那天下午,东侧和北侧的两个幸存者也被救了出来。东侧那个是个年轻女人,埋在废墟下已经好几天了,被救出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但还有呼吸。北侧那个是个孩子,被救出来的时候还在哭,哭得声音很大,在场的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一天救了三个。消息传到指挥部,帐篷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赵副师长走过来,握着林墨的手,用力摇了摇:“林厂长,干得好。”

林墨只是说了一句:“是大家一起干的。”

晚上,林墨蹲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远处的废墟黑漆漆的,偶尔有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是夜班的搜救队员还在工作。

赵副师长走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林墨接过来,没有点,夹在手指间。

赵副师长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很快被吹散了。

“林厂长,你来指挥部这些天,干了不少实事。”

林墨没有说话。

赵副师长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老何跟我说,你那个土木工程的本事,放在工厂里搞管理,可惜了。”

林墨摇了摇头:“不冲突。搞管理的人不懂技术,就是瞎指挥。懂技术的人搞管理,心里有底,下面的人也服气。”

赵副师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对。我手下那些兵,服的不是我的官衔,服的是我能带着他们把事干成。”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上面有人来视察。到时候你也在。”

赵副师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林墨蹲在空地上,把那根没有点的烟夹在耳朵上,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指挥部走去。

第二天一早,帐篷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老何天没亮就起来了,让人把指挥部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门板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纸和文件归拢整齐,分类摆放,每摞前面都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内容简介。地上那些烟头和废纸扫干净了,用湿拖把拖了一遍,地面虽然还是坑坑洼洼的,但至少没有浮灰了。

帐篷外面的空地上,几面红旗重新插了一遍,旗杆换成了直的,旗面也换了新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老何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视察的路线和汇报的要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他的脸上有一种少见的紧张,额头上沁着细汗,手里的纸被他捏得边角都卷了。

“老何,你别紧张。”陈总工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表情很淡定,“上面来视察,又不是来检查你个人的工作。你把你该汇报的情况说清楚就行了。”

老何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纸折好放进口袋,又用手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领。

上午九点多,几辆军用吉普车和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扬起一路黄尘。车子在指挥部外面的空地上停下来,车门陆续打开,下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严肃但不严厉。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扫过帐篷、地图、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最后落在废墟上。

赵副师长快步迎上去,敬了个礼,领着那人往里走。

老何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那份皱巴巴的汇报提纲,嘴唇微微发抖。林墨站在他旁边,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那人走进帐篷,在门板桌前停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地图和文件上。他看得很仔细,从人民商场的搜救路线图,到自来水厂区域的危房排查报告,到机械厂车间的设备抢修方案,一份一份地看过去。

赵副师长站在他旁边,一项一项地汇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搜救的进展,到受灾群众的安置,到基础设施的抢修,到生产秩序的恢复,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总工身上。

“这位是?”

陈总工往前走了半步:“报告,我是设计院的,姓陈。负责技术指导和方案审核。”

那人点了点头,又看向老何。

老何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我是物资保障组的,姓何。负责物资调配和后勤保障。”

那人又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林墨身上。

赵副师长在旁边介绍:“这是北方家具厂的林厂长,水木大学土木工程毕业的。上面把他调过来,负责技术指导。这个同志,水平高,人也踏实。我们这里好几个难啃的骨头,都是他带着人啃下来的。”

那人看着林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很沉,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平和的、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你就是北方家具厂的厂长?。”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很平淡,“你们厂的外贸这些年做得很好,你们刘部长每次来汇报都重点提你们厂。你们厂的板房,搭得也很好,我在好几个地方都看到了你们厂的标志,速度快,质量也好。”

“你们厂对外事务一直都是都是你们书记。以前是聂书记,现在应该是陈书记,这次他怎么没来?”

林墨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们书记觉得我是学土木工程的,可能对救灾更有帮助,所以就让我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过身,继续看桌上的地图。

帐篷里的人陆续围过来,站在那人身后,听他讲话。那人讲的时间不长,内容也很简洁。大意是灾区的人民受苦了,救援工作成效显着,大家的努力值得肯定,但任务还很艰巨,要继续努力。

讲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林墨身上多停了那么一两秒。

视察结束后,那人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林墨一眼。

“林厂长,好好干。”

林墨点了点头:“谢谢领导。”

那人转身上了车,吉普车和轿车陆续驶出指挥部,消失在公路的尽头,扬起一路黄尘。

老何站在帐篷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总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靠在门板桌边上,表情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赵副师长走过来,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林厂长,没想到你们厂那么出名,领导都知道你们厂里的情况。”

林墨只是说了一句:“我们以创汇为主,所以上面关注得比较多。”

赵副师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