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林墨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对面是雷振江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林厂长,出事了。”
林墨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陈书记今天带人出去的时候,在广场那边跟另一伙人起了冲突。”雷振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咱们厂有十几个工人被打伤了,有一个伤得不轻,送到医院了。”
林墨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
“人在哪个医院?”
“职工医院。陈书记守在那里。”
“我马上过去。”
林墨挂了电话,拿起帆布包,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碰见赵启明,赵启明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林墨简单说了情况,赵启明脸色也变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厂门。四月的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空旷的街道。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偶尔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低着头,脚步很快。
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职工医院在三里屯那边,不大,几排平房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便服。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靠在墙边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站在院子中间,表情茫然。
林墨下了车,快步往里走。赵启明跟在后面,脚步也很急。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林厂长”,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林墨没有停下来,朝那些人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病房在最后一排平房的东头。门虚掩着,林墨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陈枋安。
陈枋安坐在病床边的一把椅子上,面前躺着一个年轻工人。工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迹,眼睛闭着,脸色苍白。陈枋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皱了,领口敞着,头发也有些乱。他握着那个工人的手,低着头。
听到脚步声,陈枋安抬起头,看见林墨。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有青黑的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来了?”
林墨走到病床旁边,看了看那个工人的伤势。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是个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林墨拦住他问了情况。医生翻看病历,说头部被钝器击打,有轻微脑震荡,额头缝了七针,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另外两个工人伤势较轻,一个手臂擦伤,一个背部挫伤,处理完已经回去了。
林墨听完,跟医生道了谢。
医生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嘀、嘀、嘀,一下一下,很规律。
林墨在陈枋安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拿出烟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飘散,他脸上的疲惫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沉默了很久,陈枋安才开口。
“小林,你来是为了劝我让步吗?”
林墨站在他旁边看着病床上那个年轻工人。
“没有。”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这些年你一直在上面帮我们厂也帮我挡了不少风雨,不然我早就得站队了。”说到这里林墨顿了顿苦笑道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我本来就是站在你身边的,不过我有点舍不得这些年我们亲手创造的东西。”
陈枋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如果我输了,这些东西很难再留在我们手里。”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算了,你继续吧,我申请去广交会,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去过,也让你放手施为。”
陈枋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跟我老婆离婚了,家里也跟我划清了界限,你还记得我离开厂里的那次嘱托吗?”
林墨看着他点点头:“我记得,你放心吧。”
陈枋安摆摆手:“你回去吧,在这里待太久对你影响不好。”
林墨只离开了房间。
院子里的人还没有散。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靠在墙边低声说话,有人站在院子中间望着病房的窗户。林墨走出来的时候,那些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
“各位,伤者没有生命危险,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陈书记在里面陪着。大家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没有人动。林墨看着那些面孔。
“回去吧。”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厂里的生产线不能停。你们是厂里的人,不是外面的人。回去吧。”
有人开始往外走,一个两个三个,脚步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是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四月中旬,羊城。
广交会的场馆还是老地方,场馆门口人山人海,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服饰的商人挤在一起,操着南腔北调的英语跟中方的工作人员讨价还价。
北方家具厂的展位设在轻工馆的中央区域,位置不错。家具厂在轻工系统的位置从前几年开始就一直是这个位置。
林墨是第一次参加广交会。前面这些年都是其他人带着几个技术人员和翻译来,这里比印象中的后来差远了,他前世买房子的小区还是一片荒山野里。
展位布置好的那天晚上,林墨站在展位前面,看着那些样品,看了很久。
“云”系列的客厅家具摆在最前面。贴面刨花板的柜体,白色哑光,搭配浅木色的装饰线条,造型简洁流畅。电视柜的柜门之间缝隙均匀,抽屉的滑轨顺滑无声,边角做了圆润的倒圆处理。
“竹”系列的餐厅家具摆在中间。餐桌是弧形的,椅子的靠背是竹节形状的,餐边柜的拉手也是竹节形状的。陈敏的设计把东方的含蓄和西方的实用结合得恰到好处。
“帆”系列的卧室家具摆在最里面。床、床头柜、衣柜、梳妆台,造型圆润,边角柔和,整体给人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床头靠背是软包的,暖棕色的皮革,缝线均匀整齐。
开幕那天,展位前人山人海。
北方家具厂的名头在广交会上已经不算陌生了。前几年,各个系列家具出口创汇的成绩摆在那里,不少老客户都认识这个牌子。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展示的不仅仅是实木家具,还增加了人造板为主体的新系列。外观设计跟上国际潮流,工艺细节不输给日本和欧洲的产品,关键是价格比他们的便宜不少。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欧洲商人站在“云”系列的电视柜前面,弯着腰看了很久。他用手摸了摸柜门的表面,感受贴面纸的质感;又打开柜门,看了看里面的结构和五金件的安装情况;然后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柜体内部,检查边角和封边的处理。
他站起来,看着林墨,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问:“这是刨花板?”
“对。贴面刨花板。”
“基材是你们自己生产的?”
林墨从展台上拿起一份技术资料,递给对方。资料是中英文对照的,上面详细列出了人造板的各项技术参数——密度、含水率、静曲强度、弹性模量、吸水厚度膨胀率、游离甲醛含量。
每项参数都有实测值和标准值,标准值对标的是西德的级标准和日本的F4星级标准。
“基材是我们自己生产的。这是我们的检测报告,这是欧洲tuV莱茵的认证,这是日本JIS的F4星级认证。”
商人接过那些资料,翻到认证那一页,看得很仔细。他把证书上的编号和发证机构、发证日期一一核对了一遍,确认不是伪造的,又翻回技术参数那一页,指着游离甲醛含量那一栏。
“百分之零点一二,这个数据是批次抽检还是每批必检?”
“每批必检。这是我们的检测记录。”林墨从展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过去三个月的检测报告,每份报告都有检测日期、检测人员签名和质检科的章。“您可以随机抽取任何一个批次,我们现场提供原始记录。”
商人翻了翻那些检测报告,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墨,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认真多了一些。
“如果我要下订单,质量能保证跟样品一致吗?”
“能。质量保证条款可以写入合同。达不到标准,您有权退货,我们承担全部损失。”
商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墨。
“我是做建材贸易的,在十几个国家有渠道。你们的产品我很有兴趣,但第一次合作,我不会下大订单。先订一个集装箱,做试销。如果试销结果好,再谈长期合作。”
林墨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名片夹里。
“可以。试销订单,我们可以接受。但有一条——试销的价格,不能低于正常订单的百分之九十。试销的目的是让您验证我们的产品质量,不是为了低价竞争。”
商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你很自信。我喜欢跟自信的人做生意。”
紧接着林墨又在旁边接待了几拨对防潮刨花板感兴趣的客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对日本夫妇。男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女的穿着素色套装。男的年纪不大,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语速很快。是他先开口的,日语,旁边站着的翻译一句一句翻成中文。
“我是伊藤忠商社的,姓山本。”他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伊藤忠商事株式会社 建材部 课长”的字样。“田中教授介绍我们来的。”
林墨接过名片,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田中教授介绍的那家商社就是伊藤忠商事,之前通过外交邮袋寄过样品,对方反馈很不错,说测试结果满意,愿意进一步洽谈。没想到对方直接找到广交会上来了。
“山本先生,欢迎欢迎。这是我们的人造板样品,防潮系列。”林墨把一块样品递过去,又递上一份技术资料。“游离甲醛含量,吸水厚度膨胀率,静曲强度。全部达到JIS的F4星级标准。”
山本接过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他用手摸了摸板材的表面边缘的切面,又凑近了闻了闻。然后他把样品放下,拿起那份技术资料,一页页翻看,翻到认证那一页时停下来,看着那张JIS认证证书,问了一句:“这个认证,是你们自己申请的,还是通过代理申请的?”
“我们自己申请的。田中教授帮忙联系的检测机构。”
山本点了点头,把资料合上,放在展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韩海峰。他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先生,你们寄送的样品,我们做了全面检测。游离甲醛含量、吸水厚度膨胀率、静曲强度、握螺钉力,所有指标都达到了F4星级标准。我们对你们的的技术水平和管理能力,很认可。”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韩海峰。
“这是我们草拟的采购意向书,每年采购三千立方米的防潮刨花板。如果第一批产品质量稳定,后续逐年增加采购量。”
林墨接过那份意向书,翻开看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站在展台旁边谈了半个多小时。从产品质量聊到供货周期,从供货周期聊到包装标准,从包装标准聊到付款方式。
山本的要求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要确认,每一条都要落到纸面上。林墨不急不躁,一个一个地回答,一个一个地确认。
广交会进行了没几天,但北方家具厂的收获已经超出了林墨的预期。
欧洲市场,“云”系列和“帆”系列都很受欢迎。欧洲人对简约、自然的设计风格接受度高。
一个法国客户在“云”系列的展品前站了很久,反复比较了白色哑光和浅木色两种饰面的视觉效果,最后签了一个小批量订单,说是先拿回去试销。
一个意大利客户对“竹”系列情有独钟,说这个设计很有东方韵味,坐在那把椅子上拍了好几张照片,说要拿回去给他们公司的设计师看。
日本市场,伊藤忠商事的山本案内人介绍了其他几家商社的人过来。他们对北方家具厂的人造板产品很认可,技术参数指标过硬,认证齐全,价格比东南亚的产品贵一些,但他们觉得值。
广交会还没结束,汇总数据已经出来了。
林墨拿着这几天的订单和意向协议整理成一张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列着客户名称、所在国家、产品种类、数量、金额、付款方式、交货期。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林墨看着那张表格,心里默默加了一遍。家具成品加人造板板材,总计两千五百多万美元。
家具加板材两千五百万美元,比去年增长了不少。但从绝对值看,这个数字不算大。日本市场才刚开始,欧洲市场还在试销阶段,美国市场还没进去。这些市场潜力都很大。
他在那张表格上画了几个圈。伊藤忠商事的意向订单说第一年三千立方米日本的建材市场一年需求上千万立方米,三千立方米连零头都不到。下面要做的,是让客户相信,家具厂能稳定供应符合F4星级标准的产品。
广交会的最后一天,林墨上 回四九城的火车。躲清闲的两周很快就过去了。
广交会的成绩报到部里,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
往年的广交会结束后,李副部长都会亲自打电话到厂里,祝贺几句。有时还会专门跑来一趟,当面说一声“干得好”。
今年,电话没有来。
消息是在一个内部简报上看到的。简报的第二版有一小段,标题是“北方家具厂广交会成交两千五百万美元”,内容只有短短几行,说成交额比去年同期有较大幅度增长,产品结构进一步优化,市场开拓取得新进展。
没有感叹号,没有溢美之词。
林墨看完那期简报,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对那几行没有感叹号的文字发表任何评论。
赵启明站在他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不平。他给林墨倒茶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厂长,往年咱们的成绩是好是坏,部里多少都会有个态度。今年连个电话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桌上的简报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桌角那摞已经处理过的文件最上面。
“成绩摆在那里,不用别人说。咱们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赵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墨明白其中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