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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早上,林墨带着陈敏和两个孩子回了四合院。

陈敏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陈敏呢子大衣也遮不住,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托着腰,步子比平时慢不少。岳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着”。

林玥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林旸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安安静静的,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是他刚刚在车上看的,林墨说了两次都没放下。

四合院的大门敞开着,门上的挽联已经换成了春联。

林墨进去,院里孩子们依旧在在雪地里疯跑,大人们依旧在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但是没听到多少欢声笑语。

雪扫过了,堆在墙根下,黑乎乎的,混着泥和煤灰。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仔细一看跟往年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前院,闫埠贵家的门开着。

闫埠贵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有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不时扫过正大门。

三大妈在屋里包饺子,案板上咚咚咚地响。闫解成和于莉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于莉怀里抱着小的,大的在院子里跟别的孩子玩,跑得满头大汗,脸上蹭了一道黑。

闫解娣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孩子在打闹,看得入神。她已经有人来说亲,虽然她家的成分不太好 ,但是她毕竟在算是城里的,而且闫埠贵不愧是小业主出身,在下面跑关系的能力除了许大茂就是他了,所以给她说了几个不错的对象。

但是她看到对面林家几个的的成就,看到只比她大一点的林巧嫁的人,她心里多少不平衡,不过到现在也过来二十岁了,她也慢慢死心了。

闫解旷和媳妇也回来了。他媳妇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的时候用手托着腰,跟陈敏的动作一模一样。闫解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疲惫。

“爸,今年吃什么,你让妈多包十个饺子多炒一盘肉菜,我媳妇也怀孕了,我多交两块伙食费。”闫解旷走到闫埠贵面前,叫了一声。他媳妇在旁边眼角抽动,不过这种情况她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家就这家风......

闫埠贵眼睛转了转点了点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媳妇的肚子,说:“你进去跟她说吧,你妈在包饺子。你就说我答应了......”

闫解旷应了一声,领着媳妇进了屋。

闫解放今年依旧没有回来。

易中海家的门口,春联已经贴好了。红纸黑字,内容跟往年差不多。易中海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望着院子里的雪,一动不动。

一大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看了看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回屋了。

“一大爷,过年好。”林墨走过去。

易中海回过神来,看见林墨,点了点头:“小林回来了?过年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墨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易中海接过来,看了看,别在耳朵上,没有点。

“今年……没什么气氛。”林墨说。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是啊。往年这时候,院子里早就吵翻了。今年安静得很。不过街道也还是强调过革命化的春节,我们的气氛也没什么不对的。”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搪瓷缸子,不说话了。

后院,刘海中家的门开着。

刘海中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但没喝。二大妈在灶间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刘光天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了。他媳妇今年又给他生了个女儿,白白胖胖的,裹在红色的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刘光天蹲在摇篮旁边,看着儿子睡觉,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初为人父的满足和茫然。

刘光福也回来了,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头发理得短短的,比以前精神了不少。他坐在刘海中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端着。

“光福,厂最近怎么样?”刘海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还行。”刘光福说,“就是还没见有考级,只是普调了一下工资,跟以前的正式工业差不多,还好这些年物价一直没怎么涨。”

刘海中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工作,好好干。别学你哥,小时候不好好学,现在只能在一个小厂里混。不过你也该找媳妇了,改天让你妈找找街道的媒婆。”

刘光福默默点头,虽然出去下乡了几年,但是对于刘海中的话他还是下意识地没有反抗的心理。

刘家这些年的名声一直不算好,刘光福也找了几家媒婆,但是听到家里的情况都在犹豫。

刘光天的听到刘海点他的话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没有接话,他的厂虽然小,但是他毕竟进去就已经是三级木工,而且在这种小厂里也算是技术骨干,而且前段时间政策松动后他还能接一点私活,工资反而比刘光福好了不少。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话里的的问题,在他心里他一直在钢铁行业的大厂里面工作,刘光天在那种小木器厂就是混日子。

傻柱家也有了三个孩子了,两男一女,不过今年他们家也十分安静,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年夜饭各家吃得都安静。

林墨家的桌子摆在东厢房门口。程秀英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鸡蛋、炸丸子、凉拌猪头肉、白菜炖粉条、酸菜白肉汤。

菜一如既往地丰盛,但是欢笑少了不少。

程秀英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何雨水的小女儿,不时夹一筷子菜放进孩子嘴里。何雨水坐在旁边给她喂饭。

陈敏坐在林墨旁边,吃得慢,每吃几口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岳母把陈敏送过来就回军区大院了,今年陈宇也回来了,难得他带着老婆孩子回来,她作为母亲还是要回去招待的。

林玥和林旸坐在桌子对面,吃得很认真。林玥一边吃一边说话,叽叽喳喳的,说学校的事,说部队大院的事,说她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林旸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接一句嘴,大部分时间在听。

林贤和何雨水坐在另一边,吃得很慢。林贤瘦了不少,眼下有青黑的眼圈,像是很久没睡好。何雨水脸色也不好,有些苍白。

“哥,你尝尝这个。”林贤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墨碗里。

林墨看了看他,问:“供电所那边最近不算是很忙吧,你打算还要老三吗?”

林贤点了点头:“不忙。我们那里只要供电稳定就不忙,就是年前新铺设好几条线路,外面跑的多了一点。就是人心又开始有点乱了......”

“做好你本职的东西,别想着站队,乱不到你。”林墨说。

林贤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林墨走了出来,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前院的角落里,一个人影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林墨走近了,才看清是棒梗。

棒梗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头发理得短短的,比以前精神了不少。他的脸上少了一些阴郁,多了一些沉稳,但眼神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棒梗,怎么不进屋?”林墨走过去。

棒梗抬起头,看见是他,站起身,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雪。

“林叔,过年好。”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以前敞亮了不少。

“过年好。”林墨把烟掐灭,看着他,“听说你去电影院了?”

棒梗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嗯。许叔帮忙找的关系,现在在那边做收票员。”

“收票员?挺好的。”林墨说,“比在轧钢厂扫马路强多了。”

棒梗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树枝划出来的痕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林叔,我知道自己以前不懂事。在农场那几年,吃了不少苦,也想了很多。现在有了正经工作,我想好好干。就是我爸那个岗位本来是留给我的,小当现在在街道找到了工作我家也松快了一点,我再犹豫是去继承我妈的岗位还是跟着姨夫学放电影......”

“我妈说您是我们院最有眼光的,您能帮给个意见吗?”

林墨看着他:“轧钢厂是钢铁行业,现在还是冶金部的龙头,二十年内应该不会衰落。放电影是新兴的行业,按照西方的发展趋势,未来电影行业的发展也将会爆发式增长,只是要看你进入到什么程度。”

“如果是问我的建议,我建议在电影院跟大茂好好学。不过大茂还没有孩子,放电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不会平白无故地教你的,你心里要有数,不要动小心思,大茂是咱们院最聪明的。”

棒梗用力点了点头:“林叔,我记住了。”

“进去吧,外面冷。”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

棒梗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墨。

然后快步走进了后院,消失在灯光里。

林墨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东厢房。

许大茂家,年夜饭快吃完了。

桌上摆着六七个菜,盘子还剩下不少。许大茂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怎么喝。秦京茹坐在他旁边,正在收拾碗筷。

“大茂,棒梗这孩子,你准备培养他吗?”秦京茹一边收拾一边问。

许大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配不培养,看他的表现。我能帮他找个工作,不能替他过日子。”

“他毕竟是院子里跟我们关系最近的......”秦京茹看着许大茂,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许大茂打断了她的话:“人都会变。我以前也烦他,现在看在你是他姨的面子上给他找工作。以后要是他表现好我也不介意培养他,但是现在只是看在作为姨夫的面子上。”

秦京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大茂,你变了。”

许大茂也笑了:“变了就变了呗,谁能不变呢。”

正说着,门被敲了两下。许大茂起身去开门,棒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

“姨父,过年好。”棒梗把酒递过来,“一点心意。”

许大茂接过酒,看了看,是一瓶二锅头,包装还行,不是最便宜的那种。

“进来坐。”他侧身让开。

棒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秦京茹,叫了声“姨”。秦京茹笑着应了一声,给他倒了杯茶。

“姨父,收票员的工作,谢谢您。”棒梗端着茶杯,看着许大茂,“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许大茂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瓶他刚递过来的酒,打开,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棒梗,一杯自己端着。

“先别谢。收票员只是开始。你想学放电影,得拿出诚意来。电影院那边,放电影的技术不是谁都能学的,得有师傅带。师傅愿不愿意带你,看你自己的表现。”

棒梗端起酒杯,跟许大茂碰了碰,一饮而尽,呛得直咳嗽。

“许叔,我不怕苦。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许大茂看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你先好好干收票员,把本职工作干好。等机会合适了,再说。”

棒梗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转身走了。

吃完年夜饭,往年这时候,院子里很热闹。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大人们聚在一起打牌、聊天、嗑瓜子,笑声、鞭炮声、牌桌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能闹到后半夜。

今年安静多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就被大人叫回去了。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响几声就没了,不像往年那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林墨坐在东厢房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院子里的雪。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端着。

陈敏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毛线是浅蓝色的,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来用了不少心思。

“还不睡?”林墨问。

“守岁呢。”陈敏笑了笑,“妈说除夕要守岁,守到十二点,来年一年都精神。”

林墨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快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林墨抬起头,看见林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台阶上坐下,翻开,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

“旸旸,怎么不睡?”林墨问。

林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守岁。”

林墨笑了笑,没有再问。

林玥也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彩——是下午画年画的时候蹭上去的。她走到林旸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弟,你冷不冷?”

“不冷。”

“我也不冷。”林玥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紧了一些。

林旸看了她一眼,把书合上,脱了自己的棉袄,披在她身上。

“你不是不冷吗?”林玥看着他,眨巴着眼睛。

“现在冷了。”林旸说,声音很淡。

林玥嘿嘿笑了两声,把棉袄裹紧,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林旸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他拿起那本书,继续看,但翻页的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林墨看着他们,没有出声。他把那杯凉透了的茶放在台阶上,站起身,走进屋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地盖在两个孩子身上。

陈敏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针脚比刚才密了一些。

院子里,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树梢上、台阶上,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盖着的那条毯子上。

十二点的钟声响了,一九七六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