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上旬,第一批用新配方胶水生产的人造板样品出来了。
林墨亲自带着样品去了一趟轻工部。李副部长在办公室里等着他,面前摊着那份胶水改进的报告,已经看了两遍了。
“认证的事,我跟外贸部门那边沟通过了。”李副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墨,“欧洲的认证,可以走tuV莱茵,他们在四九城有办事处。
日本的认证,可以走JIS,他们在东京。你需要两份都做,还是先做一个?”
“都做。”林墨想都没想,“欧洲和日本,都是咱们的目标市场。欧洲西德dIN标准的认证,日本的F4星级认证,拿不到这两个,咱们的板材就只能做低端家具或者建材,做不了高端室内家具。利润低一大截。”
李副部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就分头准备吧。欧洲那边的西德的办事处,我让人帮你对接。日本那边的JIS认证,你自己跑,需要部里出面协调的,你提前说。”
西德的dIN认证,程序相对规范。林墨把样品、技术资料、生产记录整理好,通过部里的关系,送到外贸部门面向欧洲的办事处。
对方看了林墨带来的资料,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让人把样品封存好,准备寄往德国使馆办事处再去跑检测。
“林厂长,你们的资料很完整。”办事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检测结果出来后,我们会通知你。按照正常程序,需要四到六周。”
林墨点了点头,跟办事员握了握手,道了谢,出了办事处。
日本那边的JIS认证,比欧洲麻烦得多。手续繁琐,而且日本人对细节的要求很苛刻,每一项指标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数据都要有原始记录支撑。
林墨从外贸部门那里拿到了一份详细的申请材料清单,光是需要的文件就有二三十项,从企业概况、质量管理体系、生产工艺流程、检测设备清单,到产品的技术参数、检测报告、使用说明书,一项都不能少。林墨带着赵启明和周明轩,一项一项地准备,整整忙了将近两周。
材料的最后一部分,是联系人和推荐信。联系人,梁先生给的那个名片,山本先生在住宅公团的职位已经变了,但人还在那个系统里。林墨通过外贸部门的关系,辗转联系上了山本先生的秘书。
秘书的态度很客气,但也很谨慎,说山本先生已经看到了初步材料,对中方的诚意表示赞赏,希望中方能够提供更详细的技术资料和样品,以便进行评估。
林墨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办事风格——不拒绝,不承诺,一步一步推进。
他没有着急,按照秘书的要求,把更详细的技术资料和样品通过外交邮袋寄了过去。
同时,他给早稻田大学的田中教授写了一封信。信的措辞很讲究,先是转达了梁先生的问候,然后简要介绍了北方家具厂的情况和人造板项目的进展,最后表达了希望与田中教授进行技术交流的愿望。
没多久他收到了田中教授的回信。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田中教授在信中说,他已经收到了林墨的信和材料,对中方在人造板技术上的进展很感兴趣。他愿意在适当的时候与中方进行技术交流,也愿意为中方的人造板产品进入日本市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信的结尾,田中教授提到,日本的JIS认证对甲醛释放量的要求很严格,F4星级的标准是0.12毫克每立方米以下。如果中方的产品能达到这个标准,他愿意帮忙推荐给相关的检测机构。
认证的事情下来之后,接着就是销售的渠道。
欧洲的渠道走的是华联公司的转口贸易,这个渠道运行了这么多年,每年家具都是走这个渠道能卖出去,加一批人造板板材,不是难事。
他更上心的是日本市场。
中日建交之后,两国的经贸往来越来越频繁。日本的商社对中国市场很感兴趣,但对中国产品的质量有顾虑,林墨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破这种顾虑的突破口。
林墨没想到的是,收到回信的后面几天,田中教授就从日本来了。
他比林墨想象的要年轻,五十出头,头发乌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田中教授在四九城待了三天。
第一天,林墨陪他参观了人造板生产线。田中看得很仔细,从备料到出板,每一个工段都停下来问问题。他对热压机的温度控制系统特别感兴趣,在控制室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那些仪表盘上的数字,问了韩海峰好几个问题。
第二天,田中教授去了实验室。老徐把他新配方的胶水样品拿出来,把各项性能数据一项项列出来给他看。田中看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时抬起头,用日语说了一句话,翻译翻过来是:“这个游离甲醛的含量,已经能通过我们那边的检测,现在重点要看板材的其他指标。”
老徐看了林墨一眼,林墨点了点头。老徐只是大概提了经过胶水的改性,更深一层的具体内容并没有提。田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跟老徐握了握。
第三天,双方坐下来谈合作的事。田中的态度比林墨预期的要积极。他说,日本市场对人造板的需求量很大,但以前主要从东南亚进口,质量不稳定,价格也不便宜。中方的产品如果能稳定达到F4星级的标准,在日本市场很有竞争力。
“具体的合作方式,我的建议是分三步走。”田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墨面前,“第一步,先做产品认证。JIS的F4星级认证,我可以帮你们联系检测机构。认证费用,你们自己承担。”
“第二步,认证通过之后,通过友好商社做试销。先做小批量订单,让日本客户看到你们的实际产品质量。如果质量稳定,再逐步扩大订单。”
“第三步,市场稳定之后,可以考虑在日本设立办事处,直接跟终端客户对接。”
林墨把那份文件看了一遍,抬起头问:“田中先生,认证的事,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田中想了想:“如果一切顺利,三到四个月。样品寄到日本后,检测机构需要做各项性能测试,游离甲醛、胶合强度、吸水厚度膨胀率、握螺钉力,每一项都要做。测试报告出来后,还需要JIS的认证委员会审核。审核通过了,才能拿到认证证书。”
林墨又问:“试销的事,您能推荐几家商社吗?”
田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家商社,跟我们有长期合作。他们对中国的产品有兴趣,也有渠道把产品卖到日本的建材市场和家具厂。你们可以直接跟他们联系,就说是我介绍的。”
林墨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伊藤忠商事株式会社”几个字,下面是一个人名和电话号码。他把名片小心地收进名片夹里,向田中道了谢。
田中离开四九城那天,林墨送他到机场。在候机厅里,林墨把梁先生托他带的一包茶叶递过去。
田中接过茶叶,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墨有些意外的话:“梁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当年在东京大学读书的时候,他帮过我很多。他的人品、学识、为人,在日本的学术界是很受尊敬的。”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田中拎着那包茶叶,进了安检口。走到通道中间,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林墨一眼,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通道尽头。
十二月下旬,欧洲的认证结果先出来了。办事员打电话到林墨办公室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都高了几分。
林墨握着话筒,说了一句“谢谢”,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椅上,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枋安的号码。
“陈书记,欧洲那边的认证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陈枋安的声音,声音里的公事公办里带着兴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相关的报道和宣传,你来吗?。”
“我就不去了。认证过了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日本的认证,还有市场开拓,还有批量生产。”
陈枋安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林墨知道这又是一个值得宣传的素材。
十二月底日本的JIS认证结果也出来了。
田中教授亲自打电话过来,说中方的产品全部达到了F4星级标准,检测机构对中方的技术资料和生产记录评价很高,认为中方的质量管理体系水平比很多日本企业都不差。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帮你们联系了伊藤忠商事。他们对你们的产品很感兴趣,想先要一批样品做测试。如果测试结果满意,他们愿意签一个长期的采购协议。”
挂了电话,林墨坐在办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欧洲和日本的认证都过了,渠道也有了眉目,接下来就是批量生产和市场开拓的事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赵启明的号码:“老赵,你安排一下,下个星期开个会,把各分厂的负责人都叫上。人造板厂、五金厂、皮件厂、塑料厂、一分厂,都要来。”
赵启明问:“什么议题?”
林墨想了想,说:“新产品。以人造板为主体的家具系列,从板材裁切到五金件配套,从皮革软包到海绵供应,从总装到包装,一条龙。”
很快,第一批“云”系列、“竹”系列、“帆”系列的样品全部做出来了。
陈敏亲自去了一分厂的组装车间,看着工人们按照她的图纸,把人造板厂裁切好的板材、五金厂加工好的五金件、皮件厂做好的软包、塑料厂供应的海绵,一件一件地组装起来。
第一把“帆”系列的椅子装好的时候,陈敏坐上去试了试。椅面的海绵软硬适中,包着暖棕色的皮革,坐感舒适;靠背的角度贴合人体曲线,坐久了也不累;椅子腿用的是实木,榫卯结构,稳固扎实。
她站起来,又看了看椅子的细节。皮革的缝线均匀、整齐,边角处理得圆润光滑;木材的边角做了倒圆处理,摸上去不刮手;五金件的安装位置准确,螺丝拧得牢固,没有松动。
“这把椅子,放在美国市场,应该有竞争力。”陈敏转过头,看着林墨。
林墨也坐上去试了试,又站起来,用手压了压椅面,感受海绵的回弹。然后他蹲下来,检查了椅子的底部结构,看了五金件的安装情况,摸了摸木材的边角处理。
“不错。海峰,板材的尺寸控制得很好,误差在合理范围内。老杜,软包做得精致,缝线均匀,皮革的质感也好。孙厂长,五金件安装位置准确,螺丝拧得牢固。”
他顿了顿,看着韩海峰、杜厂长和孙厂长:“但是,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改进。”
他走到“云”系列的电视柜前面,用手指了指柜门与柜体之间的缝隙。“这个缝隙,左边和右边不一致。左边的缝隙大,右边的缝隙小。”
韩海峰蹲下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林厂长,这个缝隙不一致,是板材裁切的精度问题,还是组装的问题?”
“都有。”林墨从桌上拿起一把游标卡尺,量了量柜门和柜体之间的缝隙,左边三毫米,右边两毫米。“板材裁切的时候,尺寸控制得还不够精细。组装的时候,工人的操作也不够规范。这两个问题,都要解决。”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走到“竹”系列的餐桌前面,用手摸了摸桌面的边缘。桌面的边缘做了封边处理。
“这个封边,桌角这里没有处理好。”他蹲下来,指着那个凸起,“封边条切得不齐,跟桌面之间有缝隙。”
他站起身,看着韩海峰:“封边的工艺,要改进。封边条的切割要更精准,封边设备要定期维护,工人的操作要更规范。”
韩海峰在本子上记下来,点了点头。
林墨又检查了“帆”系列衣柜的抽屉。他把抽屉拉出来,看了看滑轨的顺滑程度,又推回去,听了听声音。抽屉拉出来的时候顺滑,推回去的时候也顺滑,声音也不大。但林墨注意到,抽屉拉到底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撞击声。
“这个撞击声,是滑轨上缺了一个缓冲装置。”他指着滑轨的末端,“欧洲和日本的高端家具,滑轨都有缓冲装置。抽屉拉到底的时候,不会撞击柜体,而是轻轻停住。这个装置,技术上不难实现,成本也不高。”
孙厂长在旁边接话:“林厂长,滑轨是我们从外面采购的,不是自己生产的。如果要加缓冲装置,我得联系供应商,看他们有没有带缓冲的型号。”
“你去找,找到了先拿样品来测试。测试合格了,以后咱们的滑轨全部用带缓冲的。”
孙厂长在本子上记下来,应了一声。
整整一个下午,林墨带着几个人,把三套家具的几十件样品,一件一件地检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记录。柜门的缝隙、抽屉的滑轨、封边的工艺、皮革的缝线、木材的边角处理、五金件的安装位置,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每一项都提出了改进要求。
韩海峰、杜厂长和孙厂长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检查完之后,几个人围坐在一分厂的会议室里。林墨把记录本上的问题一条条念出来,念完后放下本子,看着在座的三个人。
“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都是一些细节。但细节决定成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的目标,不是做低档产品,是做中高档产品。中高档产品的市场,竞争的不是价格,是品质和细节。品质和细节上去了,价格就能上去;品质和细节上不去,价格就只能往下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韩海峰第一个开口,带着一种“懂了”的语气:“林厂长,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把板材裁切的精度再提高一档。”
杜厂长跟着表态:“软包这块,我把缝线的密度再提高。”
孙厂长想了想:“五金件这块.......”
林墨点了点头,合上记录本:“行,那就按你们说的办。一个月之内,把改进后的样品做出来。下一届广交会,咱们要在会上设一个专区,专门展示这三套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