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四九城国际饭店,东侧小会议室。
日本三菱公司的代表团接到通知后,当天下午就从建国饭店赶了过来。带队的是三菱的人造板设备部部长田中一郎,五十出头,矮胖身材,圆脸上始终挂着一种谦逊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技术课长佐藤、营业课长山本,还有一个年轻的翻译。
“张先生,林先生,久仰大名。”田中一郎鞠了一躬,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我们接到通知后,立刻赶来了。希望能有机会,为中国的人造板工业贡献力量。”
张司长跟他握了握手,开门见山:“田中先生,时间很紧。我们的要求很明确——年产三万立方米的多层热压生产线,厚度公差±0.2毫米,价格有竞争力。如果贵方能在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我们可以在五天内达成框架协议。”
田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表情依旧保持着日本式的克制:“张先生,我们的技术方案早就准备好了。只需要根据贵方的具体要求,做一些微调。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一月九日,日方提交了详细的技术方案和报价。。
张司长拿到报价单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一月十日,中方提出修改意见。日方经过半天的内部讨论,同意了大部分要求,价格开到四百三十万美元。
一月十一日,最后,双方在四百一十万美元达成基本一致。
一月十二日,技术条款、价格、交付周期、付款方式——全部敲定。三菱公司的人造板生产线,两条,总价八百二十万美元。比德国加荷兰的方案,便宜了将近三百万美元。
张司长把厚厚一摞文件整理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了看林墨,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小林,明天给德国人看这个。”
一月十三日,四九城国际饭店,大会议室。
外方代表团再次被召集到一起。汉斯、范德贝克、约翰逊,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表情各不相同。汉斯有些紧张,范德贝克强作镇定,约翰逊还是一副老样子。
李副部长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司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各位,这是中方与日本三菱公司达成的人造板生产线引进框架协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汉斯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那份文件,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张司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年产三万立方米多层热压生产线......。”
他顿了顿,看着汉斯:“穆勒先生,这个价格,比贵方的报价还低一些。”
汉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拿起那份框架协议,快速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之后,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上面的生产线数据没有问题,是他了解过的,毕竟是竞争对手,他清楚日本方面的技术。
上面不论是技术还指标还是商业指标虽然只有一个框架,但是上面的东西是自洽的,不是中方随便编的一份协议。他只是没想到对方能谈得那么快。
范德贝克也拿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只有约翰逊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桌上的文件,表情没什么变化。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汉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张先生,日本人的技术,跟我们不是一个档次。对方的承诺,实际运行能不能达到,需要验证。原料适应性、能耗、自动化程度——这些指标,他们跟我们比差很多。”
张司长点点头,语气很平淡:“穆勒先生,您说得对。日本人的技术确实不如你们先进。但他们的价格,也比你们便宜得多。也算是我们能接受的”
他顿了顿,看着汉斯的眼睛:“当然,如果贵方愿意回到原来的价格,我们可以继续谈。但如果坚持要加百分之十的汇率保证金,那我们就只能选择日本人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汉斯转头跟那两个商务人员低声商量。这次商量了很久,差不多有十五分钟。期间,卡尔的情绪很激动,手指在桌上点来点去,像是在算什么账。头发花白的那位商务人员不时摇头,最后摊了摊手,表情很无奈。
汉斯转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张先生,汇率保证金的问题,我们可以重新考虑。原来的价格——八百二十万美元——我们可以接受。不需要上浮百分之十。”
范德贝克也连忙表态:“我们也可以接受原来的价格。二百五十万美元,不变。”
约翰逊慢吞吞地开口:“我们也是。五十万美元。”
张司长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亮光。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李副部长一眼。
李副部长微微点了点头。
张司长转回来,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穆勒先生,范德贝克先生,约翰逊先生,感谢贵方的诚意。原来的价格可以接受,但有几个附加条件。”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第一,付款方式。预付款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分阶段支付——设备到港支付百分之三十,安装调试完成支付百分之三十,验收合格后支付百分之二十。”
汉斯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第二,交付周期。从合同签订之日起,十个月内完成交付。每延迟一个月,扣罚合同总价的百分之二。”
“第三,违约责任。如果设备性能达不到技术条款中的保证值,外方负责免费整改。整改后仍达不到的,中方有权退货,外方全额退款,并赔偿中方因此造成的损失。”
“第四,质保期。从验收合格之日起算,二十四个月。质保期内出现的任何设备质量问题,外方负责免费维修或更换。备件供应——质保期内,外方按成本价供应备件。质保期后,备件价格不得高于国际市场价的百分之一百一十。”
他念完,放下那张纸,看着汉斯:“穆勒先生,这些条款,是继续合作的前提。”
汉斯的脸色很难看。他拿起那张纸,跟那两个商务人员逐条研究。卡尔的脸色铁青,好几次想说什么,都被汉斯按住了。
十五分钟后,汉斯抬起头,声音沙哑:“付款方式,预付款百分之二十五。设备到港付百分之三十,安装调试完成付百分之三十,验收合格后付百分之十五。这是我们的底线。”
张司长看了林墨一眼。林墨微微点了点头——这个让步,可以接受。
“可以。”张司长说。
“交付周期,十二个月。”汉斯继续说,“人造板生产线不是标准设备,需要定制生产。十个月太紧了,做不到。”
张司长摇头:“十一个月。这是我们的底线。”
汉斯跟卡尔商量了几句,然后转回来:“十一个半月。”
张司长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违约金比例不变,每延迟一个月,扣罚百分之二。不足一个月按比例计算。”
汉斯咬了咬牙:“可以。”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双方逐条敲定了付款方式、交付周期、违约责任、质保期、备件供应等所有商务条款。每一条都反复讨论,每一条都寸步不让。但有了日本人的框架协议压阵,中方的底气足了很多。
范德贝克和约翰逊在旁边等着,等德国人谈完之后,又分别跟中方敲定了各自的商务条款。荷兰人接受了跟德国人类似的条件,瑞典人也基本接受了。
到下午四点,所有的商务条款全部敲定。
张司长把厚厚一摞文件整理好,看着汉斯、范德贝克和约翰逊,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各位,感谢贵方的配合。明天上午,草签协议。”
汉斯站起身,走到张司长面前,伸出手。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佩服,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张先生,跟你谈判,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
张司长握住他的手:“穆勒先生,合作愉快。”
汉斯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范德贝克过来握了握手,也走了。约翰逊最后一个走,他经过林墨身边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和他们能谈得那么快,你们早有准备对吗。”
林墨笑了笑:“约翰逊先生,我只是提供了技术评估。决策是集体的。”
约翰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拎着公文包慢慢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中方的人。
张司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了看林墨,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小林,这次多亏了你。日本人那条线,要不是你提前做好准备,我们不会那么快有成果,说不定过年还得封闭在这个酒店里。”
林墨笑了笑:“张司长,您谈得也很好。那份框架协议的商务条款,每一条都卡在关键点上。”
李副部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同志们,辛苦了。这次谈判,可以算是一个成功的案例。技术扎实,商务灵活,备选方案准备充分。以后引进项目,可以参照这个模式。”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和张司长:“回去好好休息。准备好签约的文件,然后就等着过年了。”
一月十六日,所有条款终于敲定。
会议室里,张司长把最终版的合同草案分发给三家代表。汉斯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一页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佩服。
“张先生,这份合同,是我从业二十年来见过的最详细的合同。”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没有模糊空间。”
张司长笑了笑:“穆勒先生,合作的基础是信任。信任的基础是明确。条款越清楚,后面的麻烦就越少。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汉斯点点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卡尔也签了名。范德贝克签了名,皮特也签了名。约翰逊最后一个签,他的手有些抖,但笔迹很稳。
签完之后,张司长站起身,伸出手:“各位,感谢你们的配合。合同签了,后面就是履约阶段。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汉斯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张先生,跟你们谈判,让我重新认识了中国。”
范德贝克也过来握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张先生,林先生,谢谢你们。虽然过程很艰难,但结果很好。我相信,这会是一次成功的合作。”
约翰逊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握着张司长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的林墨,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林先生,你那个催化剂活化工艺的推论方向,是对的。我们愿意免费提供完整的活化工艺手册。算是——对这次合作的一点心意。”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约翰逊先生,谢谢您。”
约翰逊摆摆手,拎着公文包慢慢走出谈判厅。
一月十七日,林墨坐在回厂的车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谈判结束了。一个多月,从技术条款到商务条款,从价格拉锯到付款方式,从交付周期到违约责任——每一项都敲定了,每一页都签了字。西德辛北尔康普的连续平压先进线,八百二十万美元。荷兰Kronospan的热压适配线,二百五十万美元。瑞典perstorp的配套装置,五十万美元。加起来一千一百二十万美元,比最初预算多了一点,但比外方最初的报价省了近三百五十万万。
他把笔记本翻开,看着最后一页上那些数字。八百二十万美元。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低了一些,比李副部长要求的也低了一些。谈判桌上的每一万美金,都是张司长一分一厘磨下来的。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省下来的三百万美元,够再引进一条小规模的生产线了。
车窗外,四九城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胡同口有人在扫雪,扫帚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在家具厂门口停下来。林墨拎着帆布包下了车,站在厂门口,望着那面在风中飘荡的红旗,长长地吐了口气。二十天没回来,厂里还是老样子。门岗的民兵换了一班,年轻的脸被冻得通红,见他过来,敬了个礼:“林厂长好!”
林墨点点头,推着车往里走。厂区里很安静,机器都停了,只有远处工人社区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在冬夜的寒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聂怀仁家。聂怀仁正在吃晚饭,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脸上绽开笑容:“回来了?谈得怎么样?”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合同草案,放在桌上:“八百二十万美元。”
聂怀仁拿起那份合同,翻了几页,手微微有些抖。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