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慕尼黑。
考察团下榻的酒店会议室里,气氛比前几次总结会微妙得多,上次是没考察完一条生产线就做一个总结,而这一次因为考察的时间安排比较紧,所以中间并没有停顿的时间,只能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做一次汇总。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笔记本。有人低头翻看,有人小声交流,有人闭目养神。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正国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日程表,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人。
“同志们,西德之行今天正式结束。明天我们坐车去巴黎,考察法国的化工和轻工设备。今天上午的任务,是把这几天的收获捋一捋。”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次考察,收获很大,西德可以说是欧洲这边的工业的中心,他们的技术可以说是全球最领先的,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最尊重工业的,虽然该给我们设的坎一个也没少,但是我问到后都明白告诉我们这个就是坎,你们有本事就自己跳过去,不会明知道是坎还哄着你跳下去。这次的合成氨、尿素、乙烯、涤纶、人造板——每一项都有进展。特别是人造板生产线,小林同志问得很细,资料应该很全。”
他看向林墨,点了点头,这算是口头的表扬了。
林墨没有说话。
王正国转向其他人:“各组开始汇报吧。先从合成氨开始。”
吴建国站起身,他是化肥小组的组长,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画图。他画的是巴斯夫合成氨工艺流程图,从天然气重整到氨合成塔,一条线一条线画下来,标注着关键的工艺参数。不管是设备还是工艺都算是成体系的,虽然细节很多都只能等待后面的人来补充。
“这几天考察,我重点关注的是工艺路线。巴斯夫的这套技术,用的是天然气蒸汽重整,跟咱们国内现在用的煤制气相比,能耗低,效率高,产品质量稳定。关键设备包括重整炉、变换塔、脱碳系统、甲烷化、合成塔、冷冻分离……”
他一口气讲了四十分钟。数据、参数、工艺条件,一项项列出来,清清楚楚。
讲完,他放下记号笔,看向王正国。
王正国点点头:“好。吴工辛苦了。”
接下来是孙博文,讲的是乙烯装置。然后是陈志强,讲的是涤纶生产线。一个个轮下来,每个人讲二三十分钟不等。有人讲得清楚,有人讲得含糊,有人数据记得准,有人只能讲个大概。但是都将其中某种生产线的体系画了出来。
然后,王正国看向林墨:“小林,该你了。”
林墨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没有立刻画图,而是先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白板上,他开始画。
一条线,两条线,三条线——很快,一幅完整的连续平压生产线流程图出现在大家面前。铺装、预压、热压、冷却、裁边、砂光、堆垛,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比松公司的最新型contiRoll?生产线,年产五万立方米刨花板。”他指着流程图,开始讲解。
“铺装部分,四组铺装头,机械式铺装,带扫平辊。表层料和芯层料分开铺装,可以精确控制板坯的密度分布。铺装精度控制在±1毫米以内。”
“预压部分,辊式预压,压力可调。预压后的板坯厚度控制在铺装厚度的三分之一左右,便于进入热压机。”
“热压部分,这才是核心。连续热压机,长度几十米,上下两条钢带夹着板坯向前运动,同时加热加压。钢带材质是特殊合金钢,表面有耐磨涂层。辊柱支撑,液压+机械双重支撑,间距……”
他一口气讲了一个小时。从钢带的材质到辊柱的排列,从厚度控制的算法到密度均匀性的调节,从树脂合成的配方到施胶系统的精度,从控制系统的硬件到软件的逻辑——每一项都有数据,每一项都有分析。
讲到树脂合成时,他专门停下来,画了个反应釜的剖面图。
“树脂合成用的是间歇式工艺,反应釜材质是不锈钢,夹套加热,搅拌器转速可调。分子量分布的控制,关键在于催化剂的种类和添加比例。他们的催化剂是专利技术,具体成分不清楚,但从工艺参数反推,应该是有机锡类催化剂,配以少量助催化剂。”
“固化剂用的是酸性固化剂,添加比例大概在1%到3%之间,根据季节和原料含水率调整。”
“游离甲醛含量控制在0.1%以下,储存稳定性在三个月左右。”
讲到控制系统时,他又停下来,画了个控制柜的示意图。
“控制系统是西门子的工业计算机,型号应该是S5系列。软件逻辑是基于pId控制的,但加了一些自适应算法,可以根据原料的变化自动调整参数。厚度控制精度±0.15毫米,密度均匀性控制在±5%以内。”
讲完,他放下记号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向王正国。
“王团长,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具体的,等我回去整理成报告。”
王正国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数据,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
“小林,你这些数据,是从哪儿来的?我记得现场并没有问到这么细的东西。”
林墨说:“有些是现场看的,问的,记的。还有一些是我私下看到或者私下交流的时候套出来的,还有一些是我根据设备和前面调查的数据推论出来的,如果有出入的也希望大家后面帮忙补充和改正。”
王正国点点头,又盯着白板看了几秒,然后说:
“大家看到了吗,就这些东西至少值得十万美元的外汇!”
王正国指了指白板上的数据:“这些,是谈判的底牌。德国人报价的时候,咱们知道哪些是必须的,哪些是可选的,哪些是虚高的。他们吹牛的时候,咱们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们耍花招的时候,咱们知道该从哪儿戳穿。这能在后续价格谈判的时候至少压低十几甚至几十万美元的外汇”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声音有些感慨:
“小林,你这次又立了大功。”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林墨微微点了点头:“大家都在努力,哪怕我记得不完全,其他人也能记得不少,不能全算我这里的”。
王团长哑然失笑:“你小子年纪轻轻还懂得谦虚,不错不错。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的下一步就从人造板生产线开始。大家将小林没记录的内容补充上去。每天考察我们都分配有各自需要重点关注的点和设备,就从分配的任务开始。其他能补充多少是多少,哪怕再零星的信息都可能是我们后面谈判的关键点,尽量不要遗漏”
他看向赵长河:“赵厂长,就从你开始吧,你也是人造板组的。”
轮到赵长河时,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着记号笔,好一会儿没动。
高敬山看他的样子,只能提醒他:“赵厂长,你负责什么部分?”
赵长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我负责的是老一代人造板生产线的。不过林厂长刚刚讲的已经十分细致完善了,我这里......”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对着林墨已经画出来老一代人造板生产线,开始讲。大多数都是循着林墨的思路来说,能补充上去的东西寥寥无几,或者是非常显见和粗浅的方面。
王正国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赵厂长辛苦了。回去再研究研究。”
赵长河低着头,回到座位上。
紧接着是李文新和林学工两个上去讲,他们在设备和生产线上的补充的内容也不多,更多的是从自身专业出发对人造板生产线的工艺进行阐述,体现出了他们技术上的专业性。
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朝林墨嘟囔了一句“林工你说得太细了,把很多我记录的东西都先标出来了。”
林墨笑了笑:“下次我说简单一点,给你们表现的机会。”
紧接着王正国开始让人上去补充其他生产线的内容,这次林墨并没有争着上去。每次都等到所有人都补充完后再上去将前面的人没有提到的内容补充上去。
哪怕是这样,凭着他手动记录和宫殿记忆法的记录,他提供的信息都是每条生产线除了主讲外最多的。而所有在考察前布置给他的内容他都能够细致提供完善的信息,甚至还根据自己需要负责的内容推断这条生产线上下游的工艺和设备的参数。
最后一条生产线的内容补充完毕后,林墨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再次给他鼓掌。
林学工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林厂长,我服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不合时宜地传来。
“林厂长这次确实厉害。是我们考察团里面观察和记录得最细致的了,不过……”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是赵长河。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尴尬,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什么?”王正国问。
赵长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王团长,各位同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有个问题,想请教林厂长。”
王正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长河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这次考察,除了每条生产线的主讲负责整套生产线外,我们每个人都负责不同的部分。合成氨、尿素、乙烯、涤纶、人造板,每个人都有需要关注的设备和工艺以及其他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林厂长在人造板生产线上提供的信息可以说是特别的完善,哪怕是其他人负责的东西都能够记得七七八八。这是好事,说明他负责。”
“但是……”
他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可是就林厂长的观察和记录的能力,其他生产线的资料,林厂长提供的信息的完善程度只能说是他在人造板生产线的记录信息的零头。比如轧机,比如自动化,比如乙烯,比如涤纶——林厂长好像……都没有记录得那么清楚。甚至”
他提高了音调接着说:“在合成氨,和甲醛生产这两个跟人造板相关的生产线林厂长记录的信息也比其他生产线记录得详细,我感觉他是认为跟他没有关系所以记录的时候,不那么上心,没有做到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墨身上。
赵长河继续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既然咱们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应该尽最大努力,把所有能记的东西都记下来。林厂长在人造板生产线上花了那么多精力,其他生产线花得少一些,是不是……有点可惜?”
他说完,合上笔记本,看着林墨。
林墨知道这算是给质疑他记录其他生产线时候的态度了,意思很明显,你应该能做得更好,但是你没有。这明显就是离间他和其他小组的关系,为回去以后争取更多的外汇额度做的铺垫。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正国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高敬山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林墨和赵长河之间来回移动。
马守礼依旧笔直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孙博文、陈志强、李文新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墨站在白板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赵厂长说得对。其他生产线的资料,我确实记得不如人造板详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长河的眼睛亮了。
林墨继续说:
“不过原因也很简单。赵厂长也说了我是人造板生产线的主讲,这次出来,首要任务是考察人造板生产线。这是我要用的设备,是我回去之后要负责的。我必须把它问清楚,记清楚,不能有任何含糊。我还花了近半年调研和准备各种资料,当然也包括合成氨和甲醛生产线的资料,所以在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自然能记录得更加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至于其他生产线,我不是专家,提的问题也没有其他组长提的那么专业。而考察时间就这么多,我把提问的机会留给其他组长,才能更好地发现核心的东西。这是分工的时候就定好的,而我应该做的,就是把分给我的任务尽量做好,其他的东西我能记多少就记多少。大家也都看到了,其他生产线分给我的任务我的完成情况,不知道赵厂长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了吗?就来质疑我。”
“而我没有说出来并不是没记录,只是其他人说了我就不说了而已,我记录的内容都在这里,你可以自己拿去看。”
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开,递给赵长河。
赵长河接过来,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那本笔记本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合成氨、尿素、乙烯、涤纶——每一项都有,每一项都记得很清楚。虽然不如人造板那么详细,但也绝不是“零头”的程度。
林墨继续说:“赵厂长,你刚才说,咱们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应该尽最大努力。我同意。那不知道赵厂长你记录了多少,是不是也摆出来让大家看看呢?”
他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
“当然,如果你觉你还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长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王正国站起身,走到赵长河面前,看着他。
“赵厂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长河低下头,摇了摇头。
王正国转过身,回到座位上,坐下。
“今天的会,开到这儿。下午休息,明天飞巴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有些话,想说就说,但要说在明处。背后嚼舌头,没意思。”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周明跟在林墨旁边,压低声音说:
“林厂长,那个赵长河,也太不是东西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您上眼药。”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别往心里去。有时候竞争就这样的。不过你斗争的能力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强,就不用我多说了。”
林墨点点头:“王工,我没事,我等着他来找我呢。”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
林墨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慕尼黑的午后,安静而温暖。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坐着几个老人。咖啡馆门口,有人坐在遮阳伞下喝咖啡,看报纸。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马守礼。
马守礼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赵厂长那边,有他的关系和背景,有些事情是他必须做的,哪怕没有结果,哪怕得罪你,他也是必须做的。不然他回到他的厂里也没法交代”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
“但你今天的应对,很好。有数据,有事实,有道理。也挑不出毛病。”
林墨笑了笑:“我知道,屁股决定脑袋麻”。说完这句话林墨就后悔了
马守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倒是通透,不过以后不要说这种话,这次我就当没听见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墨站在窗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林墨在房间里整理资料。
周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坐起来,问:“林厂长,你说,那个赵长河,为什么老针对你?”
林墨头也不抬,继续写着:“在他的位置,他就必须跟我争,不然回去论额度的时候他们厂就更没有话语权了。”
周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躺下了。
晚上,林墨又出去了。他要对接的是麦肯锡留在慕尼黑的联络人员,今天路过他给麦肯锡留的联络点,看到了紧急联络的要求。
窗户打开,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昏黄的灯光里。
林墨翻窗进去。
房间里依旧摆着那个大皮箱。对方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样东西。
他一件件拿出来,“一台西门子的可编程控制器,一九六五年的产品,从一家啤酒厂拆下来的,还能用。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精密量具。卡尺、千分尺、百分表,一排排整齐排列,每一件都闪着金属的光泽。
“这个是麦肯锡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林墨看着:“就只是这些吗?那应该不至于要紧急联络。”
对方压低声音:“麦肯锡先生要我提醒您,这两天,伦敦那边已经有人关注我们的行动了。请问是不是暂停后面的动作?”
林墨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什么人?”
他摇摇头:“不知道”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知道了。伦敦那边暂停,西德这边也暂停,让他在巴黎安心等我,不要再有任何动作。”
对方点点头。
林墨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明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林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第二天一早,考察团出发去。
大巴停在酒店门口,司机正在往行李舱里装行李。考察团的人三三两两走出来,有人拎着箱子,有人抱着笔记本,有人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早餐。
林墨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酒店门口,四下看了看。街上行人不多,一切正常。那个打听他的人,没有再出现。
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明跟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厂长,昨晚睡得好吗?”
林墨点点头。
车发动,缓缓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公路。
窗外,慕尼黑的街道渐渐后退,消失在晨光里。
林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法国之后,还有两站。
然后,就是回国。
那些复制进鲁班工坊的设备,那些存在瑞士银行的钱,那些藏在麦肯锡手里的文件——都要慢慢消化,慢慢安排。
还有那些关注到他在伦敦行动的人。
周明在旁边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