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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

舷窗外是刺眼的阳光,照得机舱里暖洋洋的。林墨靠在座椅上,听着引擎单调的轰鸣声,目光掠过舱内三三两两的人群。

头等舱的前部,王正国、高敬山和马守礼三人凑在一起。王正国手里拿着份文件,正指着上面的某个数据说着什么。高敬山扶了扶眼镜,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马守礼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偶尔插一句话,表情严肃。

林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小林厂长。”

旁边有人叫他。是李文新,人造板组的组长,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他坐在林墨斜对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朝这边探着身子。

“李工。”林墨点点头。

李文新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那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对专业问题的执拗:“刚才你说的那个热压机温度曲线的问题,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咱们国内现有的设备,大多是间歇式热压,温度曲线是阶梯式的。连续平压不一样,温度曲线是连续的。这个变化,对板材内结合强度的影响,你研究过没有?”

林墨想了想,从记忆里调出前世的知识:“我查过一些资料。连续平压的升温速度比间歇式慢,但保温时间更长。理论上讲,内结合强度应该更均匀。但关键不在温度曲线本身,而在胶黏剂的固化特性。不同的胶黏剂,对温度曲线的要求不一样。得根据咱们的原料和胶种,跟设备厂家一起调。”

李文新眼睛亮了,掏出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旁边,林学工也凑了过来。他是木材工艺研究所的专家,跟林墨最有聊天的话题,毕竟木材处理是木工的基础课程所以他接着前面的话题:“小林厂长,你刚才提到那个木材改性的方法,用石灰水浸泡处理边角料,我听着新鲜。这法子从哪儿来的?”

林墨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林工,我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后来我试了试果然有用。后来跟师父学木工,就把那些土办法跟师父交的知识对照着琢磨,上大学之后学了科学知识才知道原理。石灰水浸泡,其实就是利用碱性环境处理木材中的某些成分,改善浸渍效果。原理上说得通,但具体参数,还得试验。”

林学工点点头,若有所思。

周明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竖着耳朵听。他是王工的学生,在机械局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一定的话语权,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推荐他的老师。就是对于木材工艺这块并不了解,所以只是听着,并没有说话。

林墨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周工,你跟王工学机械多久了?”

周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林厂长,我水木华机械系毕业的,分到局里时间蛮长了,出来后跟着王老师学。”

“水木的吗?那我们还是校友呢?一直听王工说自己的得意学生,没想到还是学长。”

“你了解液压系统吗?。”

“据我了解连续平压机的液压系统,跟咱们常用的不一样。它是比例伺服阀控制,精度高,响应快。等生产线回来后还得靠您和王工帮忙研究研究。这东西,以后咱们自己搞设备,用得着。”

周明掏出本子,把林墨的话记下来。他的老师也回来后也一直夸林墨是一个务实的人,他特意提的东西,大概率是重点。

几个人聊得热闹,从热压温度曲线到胶黏剂配方,从木材改性到液压控制,从德国设备到瑞典技术。林墨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偶尔抛出的几个“土办法”,让几个专家耳目一新,追着问个不停。

李文新感慨道:“小林厂长,你这脑子,真是……我们搞了一辈子,有些问题还没你想得透。”

林墨摇摇头:“李工过奖了。我就是干得多,想得多。你们搞理论的,比我系统。”

林学工在旁边笑了:“系统不系统另说,能解决问题才是真本事。你那些办法,要是能总结出来,写成论文,能发好几个核心期刊。”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中,林墨余光瞥见斜后方一个身影。赵长河独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份文件,眼睛却不时往这边瞟。他想凑过来,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能干坐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林墨收回目光,继续跟李文新他们聊着。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引擎声单调地响着。

另一边的座位,化纤组的几个人凑在一起。

组长陈志强是纺织局的老专家,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他手里拿着份资料,正给旁边的几个人讲解:

“……这套设备,是日本东丽公司最新技术,年产一万吨涤纶短纤维。聚合、纺丝、后处理,全部连续化自动化。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设备,产量只有人家三分之一,能耗高一半……”

旁边一个中年人问:“陈工,这套设备引进之后,咱们能自己仿制吗?”

陈志强摇摇头:“仿制?没那么简单。核心部件都是专利技术,人家不卖图纸。咱们得先学会用,用熟了,再琢磨怎么消化吸收。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另一个年轻人问:“那生产出来的涤纶,能做什么?”

陈志强笑了:“能做什么?能做衣裳!做布料,做针织,做混纺。咱们现在穿的的确良,就是涤纶做的。等这套设备投产了,的确良的价格,至少能降一半。到时候,老百姓人人都能穿上的确良。”

几个人都笑了,脸上带着憧憬。

化肥组那边,也在热烈讨论。

组长吴建国是化工部的老专家,圆脸盘,说话带着东北口音。他正指着图纸上的某个部分,给旁边几个人讲解:

“……这套设备,从荷兰引进,年产三十万吨合成氨。用的是天然气、石油脑为原料,能耗低,产量大。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设备,年产只有十五万吨,能耗高百分之四十……”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吴工,这套设备投产后,能增产多少化肥?”

吴建国掐着手指算了算:“三十万吨合成氨,能生产一百万吨尿素。一亩地用二十斤尿素,能多打一百斤粮食。算下来,这套设备一年产的化肥,能让五千万亩地增产五十亿斤粮食。”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喃喃道:“五十亿斤……够一千万人吃一年了。”

吴建国点点头:“所以我说,这套设备,是解决吃饭问题的关键。”

坐在吴建国旁边的孙博文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是石化部的专家,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等吴建国说完,他忽然开口:

“老吴,你们那个尿素生产线,要用氨吧?”

吴建国点点头:“对,合成氨是原料。”

孙博文推了推眼镜:“氨是从哪儿来的?合成氨需要氢气,氢气从哪儿来?天然气制氢,还是重油制氢?制氢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碳,怎么处理?这些配套问题,你们考虑过没有?”

吴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孙,你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天然气制氢,确实是主流。二氧化碳嘛,正好用来生产尿素。这是成熟的工艺,荷兰人搞了几十年了。”

孙博文点点头,若有所思。

旁边,石化组的几个人也凑过来。他们是来考察乙烯设备的,跟化肥组虽不同行,但都是化工,能聊到一块儿去。

翻译组的刘梅和周明生坐在一起,正小声聊着。

刘梅是上海人,三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列宁装,说话轻声细语:“老周,你以前出过国吗?”

周明生摇摇头:“没有。第一次。”

刘梅笑了:“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明生想了想,说:“我听部里老翻译说,欧洲那边,确实比咱们发达。但咱们也有咱们的优势,人心齐,干劲足。”

刘梅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那个南方家具厂的赵厂长,好像有点紧张。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周明生往那边瞟了一眼,也压低声音:“争额度的事吧。听说四九城家具厂的林厂长,跟团长他们谈了,赵厂长这边不知道能不能申请到预期的额度,所以心还不定。”

刘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财务老杨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低头算着什么。他是轻工部财务司的,五十来岁,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专注。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只是“嗯嗯”地应着,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小本子。

钢铁组的几个人坐在另一排,正聊着轧机的事。组长姓钱,是冶金部的老专家,说话嗓门大,中气十足:

“……这套轧机,是德国西马克公司的,年产三百万吨热轧卷板。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只有一百五十万吨。等这套设备投产了,汽车板、家电板,都能自己生产,不用再花外汇进口……”

旁边有人问:“钱工,这套设备能生产特种钢吗?”

钱工摇摇头:“热轧机不行。冷轧机才行。不过咱们这次没引进冷轧机,估计日本组那边会考察的。”

几个人点点头,继续讨论着。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窗外,阳光依旧刺眼。

林墨靠在座椅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他想起刚才在候机室里那番对话。高敬山那句“五百万美元额度”,马守礼那句“崇洋媚外”,王正国最后那句“先不急着定”。每一句都像刻在脑子里,反复翻腾。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舱内那些人。

李文新还在低头看资料,林学工闭着眼睛养神,周明趴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愣愣地望着窗外。化纤组的几个人还在讨论,陈志强的声音隐约传来。化肥组的吴建国和孙博文凑在一起,正讨论着什么。翻译组的刘梅和周明生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财务老杨还在低头算账,小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钢铁组的钱工嗓门大,偶尔能听见几个词飘过来。

赵长河独自坐在角落,脸色阴晴不定。他手里拿着份文件,眼睛却不时往林墨这边瞟。目光相遇时,他迅速移开,装作在看别处。

林墨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引擎声单调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想着即将到达的卡拉奇,想来按照惯例停留的八个小时,王团长应该会找赵长河谈话。

飞机继续向东飞行。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响了,空姐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和英语播报着即将降落的消息。窗外,云层渐渐变薄,下面出现了一片灰褐色的土地。

卡拉奇到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最终停稳。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三月的卡拉奇,比四九城热得多,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油味和香料味。

考察团的人陆续走下舷梯,站在停机坪上,四处张望。远处的候机楼是白色的,低矮的,跟四九城机场的苏式建筑不一样。穿着白色长袍的当地人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王正国走在最前面,旁边跟着高敬山和马守礼。他回头看了一眼,朝众人挥挥手:

“跟上,别掉队。先去办过境手续,然后去酒店休息。晚上八点,再起飞。”

一行人跟着他,往候机楼走去。

卡拉奇机场的候机厅不大,人却不少。穿着各色服装的旅客来来往往,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让人有些不习惯。

过境手续办得还算顺利。一个多小时后,考察团被安排到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休息。

酒店不大,三层楼,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椰枣树。房间简陋,但干净。林墨分到一个单间,窗户正对着院子。

他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在床边坐下。

敲门声响了。

林墨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王工。

“小林,”王工压低声音,“团长让你过去一趟。高敬山和马守礼也在。”

林墨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好,我这就去。”

他跟着王工穿过走廊,来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王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正国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比林墨的房间宽敞些。王正国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壶茶碗。高敬山坐在他对面,马守礼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三人正在说着什么。

赵长河也在。他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条手帕,不住地擦着。

见林墨进来,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王正国招招手:“小林,坐。”

林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屋里沉默了几秒。

王正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看着赵长河,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赵厂长,刚才咱们聊了聊。高局长和马代表也在。我想问问你,你们厂引进人造板生产线的事,你们研究到什么程度了?”

赵长河脸上的汗又冒出来了。他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

“王团长,我们……我们研究过了。可行性报告,也写了……”

“报告我看过。”王正国打断他,“五百万美元额度,年产两万立方米刨花板。我就问你几个问题。第一,刨花板的原料,你们打算用什么?”

赵长河愣了一下:“原料?就是……木材吧。”

“什么木材?松木?杨木?还是杂木?含水率要求多少?尺寸要求多少?树皮含量允许多少?”

赵长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正国继续问:“第二,胶黏剂。刨花板用的胶,是脲醛树脂。你们打算从哪儿买?国内能生产吗?质量能不能达到德国设备的要求?如果从国外进口,外汇从哪儿来?”

赵长河的汗更多了,手帕已经湿透。

“第三,热压参数。连续平压生产线,热压温度、压力、时间,跟间歇式完全不一样。你们的技术人员懂吗?到时候德国人来安装调试的时候,你们能跟上吗?”

赵长河低下头,不说话。

王正国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

“赵厂长,我问这些,不是为难你。引进设备,不是买东西。买回来,得会用,会修,会保养,会改进。你们厂,有人吗?有技术储备吗?有培训计划吗?”

赵长河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高敬山在旁边坐着,脸色有些阴沉。他看了赵长河一眼,又看了看林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守礼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目光在赵长河和林墨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屋里沉默了几秒。

王正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看着赵长河,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

“赵厂长,我知道你们厂想发展,想引进设备,想为国家做贡献。这是好事。但引进设备,不是请客吃饭,得量力而行。你们现在这个情况,说实话,五百万美元的设备,你们接不住。”

赵长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王正国继续说:“回去之后,好好搞基础,搞技术储备,搞人才培养。等条件成熟了,再考虑引进最先进设备的事。这一次就先按照林厂长的建议来吧。”

赵长河低下头,点了点头。

王正国看向高敬山和马守礼:“高局长,马代表,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高敬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有说话。马守礼也摇了摇头。

王正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望着窗外:

“行了,赵厂长,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赵长河站起身,朝王正国鞠了一躬,又朝高敬山和马守礼点点头,低着头往外走。经过林墨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看了林墨一眼。那眼神里,有沮丧,有不甘,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王正国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小林,你那个想法,我个人认为没问题,我会跟上面说清楚的。”

林墨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王团长。”

王正国转过身,看着他:“但有一条。剩下的额度,给南方厂引进一条小规模生产线的事,你得给我办成了。价格要压下来,质量要保证,技术培训要跟上。不能让他们买了设备用不好,最后砸了咱们轻工系统的招牌。”

林墨点点头:“我尽力。”

王正国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看了看高敬山和马守礼,又看向林墨:

“你们两个,还有话说吗?”

高敬山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他看着林墨,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

“小林同志,刚才的事,我没什么说的了。你们厂确实准备充分,南方厂确实准备不足。这个,我认。”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有一条,我得提醒你。设备引进之后,你们厂的生产、销售、管理,得跟上。不能设备来了,生产跟不上,或者产品卖不出去。到时候,责任还是你们的。”

林墨点点头:“谢谢高局长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马守礼站起身,走到林墨面前,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握住。

马守礼的手粗糙,有力,带着军人的硬朗。他看着林墨,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小林同志,之前在候机室,我说的话,有些过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墨摇摇头:“马代表言重了。您的提醒,对我很有帮助。”

马守礼点点头,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有什么需要,找我。”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高敬山也站起身,朝王正国点点头,又看了林墨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王正国和林墨。

王正国靠在沙发上,点了支烟,慢慢吸着。他看着林墨,忽然笑了:

“小林,你今天,表现不错。”

林墨没有说话。

王正国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那个赵长河,我跟他聊了半个小时。他连刨花板的原料要求都说不清楚,就敢来争五百万美元额度。也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

“不过你也不能大意。这次是咱们抓住了他的软肋,下次就不一定了。回去之后,好好干,把生产线搞起来,把产品做出来,把创汇搞上去。成绩出来了,谁也说不了什么。”

林墨点点头:“我明白。”

王正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行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晚上还要飞十几个小时,够受的。”

林墨站起身,朝王正国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孙博文,石化组的专家。

孙博文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小林厂长,正想找你呢。”

林墨停下脚步:“孙工,有事?”

孙博文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说的那个尿素和甲醛的事,我挺感兴趣。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林墨点点头:“好。”

两人找了楼下一间小休息室,坐下。孙博文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林墨一根。林墨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小林厂长,你刚才说,人造板生产需要甲醛,甲醛是从甲醇来的,甲醇是从合成气来的。这个路子,你研究过?”

林墨想了想,说:“孙工,我是搞木材加工的,对化工不太懂。但人造板用的脲醛树脂,需要尿素和甲醛。尿素是化肥,甲醛是化工产品,德国这边一般会配套甲醛生产设备。现在这两个东西,都是咱们国家现在紧缺的,得靠你们石化设备来生产。所以我就想,如果能把这两条生产线结合起来,化肥厂产尿素,化工厂产甲醛,家具厂做人造板,形成一个产业链,是不是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孙博文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好思路,好思路。现在咱们国家,各个行业各干各的,互相不搭界。尿素是化肥,甲醛是化工,人造板是轻工,各管各的,谁也想不到一起。你能想到这个,不容易。”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你说的这个,其实就是工业配套的问题。石化、化工、轻工,本来应该是一条链。但现在咱们是条块分割,各管各的,浪费很大。要是能把这几块整合起来,效益能翻几番。”

林墨点点头:“孙工说的是。”

孙博文看着他,忽然问:“小林厂长,你今年多大?”

林墨说:“三十二了。”

孙博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三十二,就能想这么远,不简单。我在石化系统干了近二十年,认识的人不少,像你这样有全局眼光的,不多见。”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墨: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特别是化工原料这块,有什么需求,跟我说,我帮你协调。”

林墨接过名片,收好:“谢谢孙工。”

孙博文摆摆手,站起身:“行了,不耽误你休息了。晚上还要飞十几个小时,够呛。回去睡一觉吧。”

林墨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晚上七点半,考察团再次集合,前往机场,飞机在夜色中起飞,朝着西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