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敲门走进陈院长办公室时，陈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点着摊开的一份文件。轻工系统派驻指挥部的王处长，依旧是一脸圆融的笑意，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而让林墨脚步微顿的，是坐在王处长对面单人沙发上的另一位——大约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坐姿笔挺，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和，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林墨来了，快进来。”陈院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办公桌旁的一张空椅子，“坐。这位是二轻部的李部长，今天来院里沟通工作，听说你要交接回去，特意留下来见见你。”
林墨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沉稳，上前两步，微微躬身：“陈院长好，王处长好。李部长好，我是林墨。”
“好，好，坐吧，别拘束。”李部长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温和，眼神却在林墨脸上停留了片刻。
林墨依言坐下，背脊自然地挺直。
陈院长将铅笔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林墨啊，这两个月，辛苦你了。样板段的效果，指导文件的定稿，还有你给这么多厂子做的‘诊断’和‘方子’，我和指挥部、建工部的领导都看在眼里。思路清晰，下手精准，既能坚持原则，又懂得灵活变通，更难的是，肯沉下心来做扎实的基础工作。”
“好啊，年轻人，很难得。你的表现，我和郑总工都看在眼里。思路活，接地气，关键还能把想法落到实处，做出样板，堵住不少人的嘴。难得，非常难得！”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笑，却又透着认真：“说真的，你一个正儿八经水木土木系出来的高材生，跑去轻工系统做家具，是不是有点……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大材小用？浪费人才了嘛！”
“我看啊，你就该留在我们建工系统！怎么样，有没有想法？真想过来，我这张老脸，还能去部里帮你说道说道，推荐推荐。”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极高的褒奖，也暗含着某种招揽的试探。王处长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睛却眯了眯。
不等林墨回应，王处长先笑着开了口，声音圆融：“陈院长，您这可就不厚道了，当着我们李部长的面挖墙角啊？林墨同志在我们轻工系统，那也是宝贝疙瘩！四九城家具厂能这么快打开局面，创汇立稳脚跟，林墨同志功不可没。”
“聂怀仁那边可是三天两头跟我们司长念叨，离了林墨，生产上总差那么点意思。您建工系统人才济济，就高抬贵手，给我们轻工留点香火吧？”
他说着，还特意转向李部长，像是寻求支持：“李部长，您说是不是？林墨同志在创汇这条线上，作用不可替代。孙副院长不也说了嘛，后续的工作，他们设计院完全能接上，正好让林墨同志回去抓生产，两不耽误。”
陈院长闻言，哈哈一笑，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却带着点别样的意味：“老王啊，你这话说的。孙副院长他们……嗨，他们是‘刚刚上来’的，有干劲，有想法，这没错。但技术上嘛，不能说他们不专业，只是侧重不同。政治上老孙可是我们这的领头兵......”
“像战备工程这种需要综合考虑地质、结构、施工、甚至未来市政衔接的综合性难题，在我们设计院几个组里面真正能像林墨这样从头到尾捋顺、还能拿出省钱省力新办法的，院里除了老郑，也就李茂才勉强算半个。可李茂才那人，你也知道，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还带着点……”
他话没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其中的未尽之意，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得明白。这是在点明，设计院内部也有派系和能力的局限，林墨留下的技术思路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并非轻易可以替代。
一直沉默倾听的李部长，此时缓缓放下一直虚握在手中的茶杯，盖碗与瓷托发出清脆的轻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陈院长和王处长，最后落在林墨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综观全局的沉稳。
“陈院长的爱才之心，我们都理解。林墨同志这两个月的成绩，有目共睹，确实展现了过硬的技术功底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李部长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细微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前国家的外汇紧缺，轻工出口创汇是重中之重。四九城家具总厂是部里树立的典型，也是重要的外汇来源之一。林墨同志作为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肩上的担子不轻。生产与战备，都是大局的需要。”
他看向陈院长，微微颔首：“后续其他重工或者城建系统的防空工程，若确有需要林墨同志配合的技术难题，我相信，在统筹安排好家具厂生产的前提下，部里和厂里都会积极支持，林墨同志也会全力配合。这一点，陈院长可以放心。”
这话既肯定了林墨的价值，又明确了主次——林墨的核心岗位和首要任务还是在轻工创汇。同时也给了陈院长一个台阶和未来的合作预期。
陈院长自然听懂了，笑了笑，不再继续挖角的话题：“李部长统筹全局，考虑得周到。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墨，你回去后，厂里那一摊子要尽快理顺。这边后续如果真有棘手的问题，可能还得麻烦你过来搭把手。”
林墨适时站起身，态度恭谨而清晰：“谢谢陈院长的肯定和厚爱。我会尽快完成交接，回厂抓好生产。以后设计院有任何需要配合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在看到陈院长和李副部长开始聊其他工作的时候林墨以要交接技术文件离开了，王处长也适时跟着林墨出来，出来的时候还跟林墨竖了个大拇指就匆匆离开，不知道他想表达的是林墨在里面的应对还是林墨能够知道什么时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