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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早,林墨直接去了聂怀仁的办公室。聂怀仁正在看一份关于明年原料需求的预估报告,眉头微蹙,见林墨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墨,来得正好。看看这个,三分厂和塑料车间明年的原料缺口,比我想的还大。尤其是塑料粒子,咱们新车间一旦正式投产,用量可不是小数目。得提前跟部里、跟化工厂打好招呼。”

林墨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放在一边,开门见山:“聂厂长,原料的事要抓紧,但眼下还有个更急迫的事,关于招工。”

聂怀仁抬起头:“招工?你不是说技术人员不好找,三分厂和塑料车间普工和技术学徒的招录先压着吗?你有人选了?”

“人选还没有,但渠道有了。”林墨身体微微前倾,“这段时间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知青下乡,全国动员。大批六六、六七、六八届的初高中毕业生,马上就要离开城市。这里面,有很多是正经高中毕业,甚至有些是准备考大学,或者大学没读完的,基础文化素质不错。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急需一个留在城里的机会。”

聂怀仁眼神一动,放下手中的钢笔:“你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招一批有潜力的进厂?他们现在也做不了技术员,有必要冒这个险吗?”

“对。”林墨点头,“不是对外直接招工。我想通还有水木大学、工艺美院那边的关系,私下了解,有没有化学、化工、机械、自动化这些相关专业,或者有这方面兴趣和天赋的学生,必须下乡,但又确实有真才实学的。我们把这些人招进来,直接补充到塑料车间和三分厂的技术岗位,或者作为重点技术学徒培养。”

“我想从那帮老头子的弟子那里也引进几个,以他们的本事教个个把月上岗就没问题了,再通过以老带新的方式把那些有潜力的学徒,相信很快我们就能有足够的技术人员保证生产。”

他顿了顿,补充道:“政治审查,咱们可以通过干校和厂保卫科联合进行,严格把关。只要专业过硬,人品端正,家庭历史清楚,我觉得可以用一用。现在塑料车间最缺的是什么?就是懂配方、懂工艺、懂设备原理的技术员。靠那帮老家伙他们临时支撑,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技术班底。”

聂怀仁听完,半晌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想起之前林墨提醒他安排家里适龄晚辈进厂的事,当时只以为是寻常关照,如今看来,林墨对这场席卷全国的人口大流动,早有预见。

“林墨,”聂怀仁缓缓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跟老哥说实话,上次你让我安排家里孩子进厂,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林墨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聂厂长,领袖的号召,我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我只是觉得,城市里年轻人越来越多,工作机会却有限,这几年外面的动乱大部分也是以他们为主,已然是社会不安定的因素。”

“上面近期肯定要着手解决这个问题。而解决的方法,无非是向外疏导。当时让您安排人,也是想着未雨绸缪,厂里总要补充新鲜血液,用生不如用熟。”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但聂怀仁心里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光之准、思虑之远,远超他的年龄和阅历。不过,这于公于私都不是坏事。

“你说得对,塑料车间和三分厂要长远发展,必须有自己的技术核心。靠‘学员’不是办法。”聂怀仁最终下了决心,“这事,我支持你。你去办,需要厂里开介绍信、出证明,或者协调保卫科、人事科,直接跟我说。不过,一定要谨慎,宁缺毋滥。政治关必须把死,不能给厂里惹麻烦。”

“我明白。”林墨点头,“人选我会初步筛选,最后名单和材料,报您和赵副主任共同审定。”

离开聂怀仁办公室,林墨又去找了赵启明。赵启明正在审阅宣传科拟定的下一期“抓革命促生产”黑板报稿子,见到林墨,有些意外。

“林副厂长,有事?”

“赵主任,关于三分厂和塑料车间补充人员的事,想跟您通个气。”林墨坐下,将刚才与聂怀仁商议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通过正规渠道了解、严格政审的原则。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诧。他负责厂里人事和宣传,对这场动员的力度和影响比一般人更清楚。

林墨不仅提前让他暂停相关岗位招录,现在更是提出这样一套针对性极强、又完全符合当前政策导向吸收知识青年参加工业建设的招人方案,这背后的心思和能量,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副手。

“林副厂长考虑得很周全。”赵启明语气谨慎,“既响应了国家安排知识青年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号召,又切实解决了厂里技术人才短缺的困难。政治上站得住脚,实际效果也值得期待。我这边没问题,人事手续和政审环节,我会安排专人配合,严格按照程序来。”

“那就多谢赵主任了。”林墨微笑,“具体人员的初步接洽和背景了解,我先通过一些私人关系进行,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关注。等有了意向人选,再走正式程序。”

赵启明点点头,没有多问“私人关系”具体指什么。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些事心照不宣。

从厂部出来,林墨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骑着自行车,先去了红星公社干校。他没有找吴指导员,而是直接去了坡地劳动现场。他们已经又回到了这里,塑料厂那边只能有问题再让这些人过去。

徐工和老钱正带着几个“学员”在清理灌溉水渠,满手泥泞。看到林墨,两人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厂长,您怎么来了?”徐工问。

“来看看大家,顺便问点事。”林墨走到田埂边,示意他们过来,递过去两包烟,“歇会儿,抽根烟。”

三人蹲在田埂上,点燃了烟。林墨看着远处萧索的冬野,仿佛不经意地问:“徐工,老钱,你们以前在研究所、在厂里,接触的年轻技术员、大学生不少。眼下这形势,你们觉得,那些学化工、学机械、真正有点本事的年轻人,要是下了乡,可惜不?”

徐工和老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老钱狠狠吸了口烟,闷声道:“可惜!怎么不可惜!培养一个懂点技术的人多难!下去了,种几年地,手艺撂荒了,志气可能磨没了。”

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当然,也有能够保持初心坚持学习的经过磨砺后成为大才,独立撑起一方天地的。”

林墨不置可否,只是接话道:“是啊,随着人口爆发,城市里面没有那么多的岗位给他们,这样子放着又怕成为不安定的因素,而下面的农村又没有几个有知识的。领袖的号召更多的应该是想让他们利用他们的知识改造农村。在养活自己的同时也能建设祖国。”

“不过如果在城市里有合适的岗位,充分发挥他们专业能力,我想应该能更好地建设国家。”

徐工神色复杂的年轻人,没想到年纪不大,看得却仿佛比自己这些老家伙还透。他心中一动,他看向林墨:“林厂长,您这么说......是有什么想法?”

林墨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了些:“厂里塑料车间的情况,你们最清楚。缺真正懂行的自己人。三分厂将来要发展,也不能总做简单预制件。我想找几个有底子、肯钻研的年轻人,来我这里当技术员,重点培养。你们......有没有信得过的、符合条件的人选推荐?最好是家庭背景清楚,本人踏实,确实对技术有兴趣的。现在的情况,你们也明白,他们需要一个留下的机会,厂里需要可靠的人。”

徐工的眼睛亮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些。老钱也激动地搓着手。他们被困在这里,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最痛心的莫过于看到后来者也步其后尘。如今林墨这话,无疑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光。

“有!有!”徐工连忙道,“我有个学生,去年化工中专毕业,分配出了问题一直在家,人很灵光,动手能力强,他本人历史清白,一心就想搞技术!”

老钱也道:“我原先厂里有个徒弟的弟弟,是水木附中毕业的,高考停了,在家自学机械制图和原理,是个好苗子!家里工人出身,根正苗红!”

林墨仔细听着,记下关键信息:“好,这些情况我知道了。你们写一封给他们的信交给我,就说是我需要了解一些技术普及材料。不要声张,更不要直接联系他们。剩下的,我来处理。”

随即他又找了几老家伙,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后也让他们写完信交给自己。

离开干校,林墨又骑着车,绕道去了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胡同。他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院门,开门的是梁师母,见到林墨,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担忧,连忙让他进来。

梁先生比前阵子看起来又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正在小院里晒太阳,膝上盖着薄毯。见到林墨,他微微颔首。

“梁先生,师母。”林墨将带来的点心和一个装着常用药的布包放在小桌上,然后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最近身体还好?”

“老样子,死不了。”梁先生语气平淡“你那边怎么样?”

“塑料厂设备改好了,基本工艺摸出来了,缺真正能顶事的技术员。”林墨直接说明来意。

“现在上面动员知青下乡,我想趁机招揽一些有专业基础、但又因为各种原因必须走的年轻人进厂。需要了解化工、机械、自动化这些专业方向的毕业生情况,尤其是水木、工艺美院这些学校品学兼优、家庭负担重、或者成分有些瑕疵但本人确实优秀的。”

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水木下面的学校的情况,我现在也隔了一层。不过,以前的一些老同事、学生,还有些联系。工艺美院那边,搞工业造型、材料应用的,你就只能自己去联系了。”

“我明白。只需要一些名字和基本方向,剩下的,厂里会以招工的名义,通过正规渠道去接触、审查。”林墨恳切道,“这对厂子是雪中送炭,对那些人,或许也是一条路。”

梁先生深深看了林墨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情况,我让你师母这两天整理出来,还是老办法给你。林墨,这条路,你走得小心些。招人用人,现在是敏感中的敏感。”

“我知道分寸。”

从梁先生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干校的渠道,学校的线索,加上厂里正式招工的名义和严格的政审,构成了一张筛选人才的网。

接下来几天,四合院里越发喧腾。街道干部、学校老师轮番上门,宣讲政策,核对名单,做思想工作。刘家兄弟和闫家兄弟上蹿下跳,到处托关系、找门路,奈何风声紧,口子严,四处碰壁。棒梗虽然暂时安全,但贾家婆媳脸上的愁容一日深过一日。

梁师母通过隐秘渠道,送来了一份写着几个名字和专业方向的纸条。林墨将这些信息仔细整理、比对,结合厂保卫科能查到的有限档案,初步圈定了七八个目标。

这些人,有的因为停课不得不暂停学业的,有的出身尚可但缺乏硬关系,共同点是都有一定的专业知识或浓厚兴趣,且在当前浪潮下,处境艰难。

林墨没有亲自出面,他通过厂办,以“四九城家具总厂为解决生产发展需要,拟特招一批有文化基础、可培养的技术学徒”的名义,向区里打了报告,并附上了初步的招工条件和名额申请。报告由聂怀仁签字,赵启明附议,程序上无可挑剔。

报告递上去的同时,林墨让厂办可靠的老办事员,带着介绍信,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开始了谨慎的初次接触。不是正式招工,只是“了解情况,宣传政策,看看个人意愿”。

这消息,在某些特定的家庭里,激起了巨大的希望波澜。

一月中旬,下午。林墨正在办公室审核塑料车间最新的工艺规程草案,聂怀仁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批了。”他将一份盖着区劳动局红印的批复文件放在林墨桌上,“特招十五名技术学徒,分配方向:塑料车间八名,三分厂五名,总厂技术科储备两名。政治条件和专业技术考核,由厂革委会会同有关部门严格把关。”

林墨拿起批复,仔细看了看,抬头道:“聂厂长,辛苦了。”

“辛苦啥,都是你筹划得好。”聂怀仁摆摆手,压低声音,“区里王局长还私下问我,咱们厂是不是得了什么风声,动作这么快,方案这么周全。我说,哪有风声,就是生产需要,响应国家号召,吸收知识青年参加工业建设嘛!”

“接下来,就是具体选人了。”聂怀仁正色道,“林墨,你主导,老周配合,一定要把好关。既要真才实学,更要政治可靠。这可是给咱们厂未来打基础的大事。”

“我明白。”林墨郑重点头。

林墨走到窗边,听着二分厂的机器声,望向三分厂,塑料车间的方向。想着名单上陌生的名字,这一步棋,不仅是为厂里储备技术火种,还可能是自己以后的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