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聂怀仁看向他,眼神深沉,“你既然提出了问题,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墨身上。
林墨拿起面前的茶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清晰:
“我的想法,可能有点……取巧。灵感来自我将人送去陈师傅那里,现在厂里的工人慢慢地就开始恢复到以前的工作状态,我感觉将这个方法变个思路或许能解开这个结,”
“快说!”陈枋安催促。
“我的建议是,把工人明确分为两拨。”林墨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拨,是真正愿意、或者适应在车间里,踏踏实实恢复生产、完成国家创汇任务的。另一拨,是革命热情高涨,更愿意投身到厂外轰轰烈烈的革命洪流中去的。”
“怎么分?”陈枋安皱眉:“强制会适得其反”。
“不,自愿选择。”林墨道,“由厂革委会,特别是陈主任您出面,正式发出号召。号召广大工人同志,为了体现彻底革命、无私奉献的精神,也为了与那些因停产而陷入困难的兄弟单位工人同甘共苦,我们四九城家具总厂的革命职工,自愿降薪。”
“自愿降薪?”几个人同时出声,脸上露出惊疑。这个词他们是知道的,很多厂在风起的时候就停产了,到现在因为经济效益不行,很多厂都已经实施几个月了,家具厂是因为停产比较晚,以前的经济效益也是最好的那一批,所以现在发的都还是满薪。
“对。降幅可以定在以前工资的一半左右。”林墨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当然,是‘自愿’。愿意响应的同志,自然是最坚定、最无私的革命者。他们可以组成‘厂外革命宣传与实践先锋队’,由陈主任您亲自率领,继续投身到街道、社会的革命活动中去。他们的革命贡献,厂里会记录在案,作为政治表现的重要依据。”
他顿了顿,看向聂怀仁:“而另一部分同志,可能革命觉悟需要慢慢提高,或者更倾向于用实际行动——也就是恢复生产、创造财富——来支援国家建设。他们可以选择不响应降薪号召,留在厂内,在聂厂长和我的组织下,全力恢复生产。他们的劳动贡献,也会如实记录,作为完成生产任务和业务考核的依据。”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消化着林墨这番话里蕴含的惊人——甚至堪称大胆——的逻辑。
赵启明最先反应过来,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想法好……用‘自愿降薪’这个政治正确的口号,把人群自然分开。响应降薪的,得了革命名声和政治资本,自然不好意思再跟留在车间拿全薪的比收入。留在车间的,用实际劳动换取合理报酬,心里也踏实。各取所需,矛盾就转化了!”
周明轩也琢磨出味道:“而且,这样一来,留在车间干活,就成了‘服从生产需要’、‘用实际行动为国家做贡献’,不再是‘革命不积极’的表现。那些真正想干活、或者需要养家糊口的工人,就能安心留下了。”
陈枋安眉头依然皱着:“可是……自愿降薪一半,这幅度是不是太大了?真有人响应吗?会不会有人说我们革委会变相克扣工人工资?”
“幅度大,才能看出决心。”林墨解释道,“而且,陈主任,您别忘了,现在外面很多厂彻底停产,工人连基本工资都拿不到,或者只能领生活费。比我们工人的半薪还少不少。”
“我们号召‘自愿降薪’,是与他们‘同甘共苦’,是高尚的革命情操。响应的工人,走出去腰杆更硬,口号喊得更响。至于说变相克扣……这是‘自愿’,而且是厂革委会带头。您想,如果您和几位副主任首先表态降薪,下面的人会怎么看?而下面的那些人如果有人不愿意相应号召,还怎么好意思跟着一起出去闹革命。”
陈枋安心中一动。带头降薪,这无疑是彰显革命彻底性的绝佳机会!不仅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更能极大地提升他个人在厂内、甚至在一定范围内的政治声望和道德高度。而在座的工资基本都有八九十以上,而降的只是工资,各种补贴没变的情况下,对在座的影响也不大。
聂怀仁看着林墨,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不仅懂技术,更懂人心,懂如何在当下的规则框架内,寻找最有利的生存和发展路径。这一手“分化引导”,看似简单,实则精准地拿捏住了工人群体的现实顾虑和革命语境下的行为逻辑。
“我觉得……可以试试。”聂怀仁最终缓缓开口,看向陈枋安,“老陈,你怎么看?你是革委会主任,这事需要你牵头,也需要你带头。”
陈枋安眼中很快闪过决断的光芒:“干了!林墨这个办法好!既能继续革命,又能恢复生产!我这就起草倡议书,明天就开全厂动员大会!我第一个签字,降薪!”
他看着林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墨,你脑子就是活!二分厂恢复生产,就按你的计划全力推进!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林墨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平静:“好。二分厂这边,我会尽快组织正式投产。”
生产须恢复,这是现在上面的一个小转向,但是大的风向还是没变,他只能用这种取巧的办法暂时稳住人心。在政治上不太冒险的情况下,尽量给那些愿意踏踏实实劳动的工人争取多一点物资上的保障。
会议最后发出通知,二分厂按计划,立即开始小批量试生产,由林墨全权负责,聂怀仁和赵启明提供必要支持;一分厂由聂怀仁主抓,尽量保障生产正常的前提下,将恢复二分厂后暂时闲下来的技术人员调到一分厂摸清可修复设备底数。
革委会发出号召将不同的人群分开,稳住基本盘;陈枋安和雷振江负责对外协调、思想把关和秩序维护,尽量减少外部因素对生产的干扰。
这个时候,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三分厂,那里的工人基本都被拆散分到了一二分厂。只有保卫科和雷振江的人在那里巡逻保障安全。
散会后,林墨没有耽搁,直接去了二分厂。
厂区里依旧安静,但一种不同的气息在流动。原先覆盖在机器上的防尘布大多已被揭去,虽然不少设备外壳上还能看到修补的焊疤和新的漆痕,但它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再是无生命的废铁。
刘志军带着机修班的几个人,正在做最后一遍巡检。看到林墨,刘志军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红光:“林厂长,都查过了,主要设备润滑油加注完毕,电路复检完成,传动系统空载运行正常。可以上料试机了!”
林墨点点头:“按计划,先启动总装线的前三道工序。告诉赵师傅,让面板一组、框架一组、初加工组的人,各就各位。用我们准备好的那批榆木和楸木试料,先做‘青山-01’款的凳子和简易条案。”
“是!”
命令下达,车间里短暂地骚动起来,随即迅速归于一种有序的忙碌。工人们从各自培训的区域走出,走向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岗位。有人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有人在心里默念操作要点。
赵山河背着手,在缓缓启动的流水线旁踱步,目光不时扫过每个工人的动作。他身边跟着两个老七级工,随时准备上前纠正。
林墨站在车间二楼的观察走廊上,扶着冰凉的铁栏杆,向下俯瞰。
电源接通,传送带开始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第一块裁切好的榆木板材被送上流水线,经过清边、刨平、开槽……工人们操作着修复后的机器,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在赵山河严厉的目光和不时响起的简短指令下,很快变得流畅起来。
榫头与榫眼的结合,榫卯的组装,部件的衔接……每一个环节,都按照林墨重新简化和优化过的工艺规程进行。没有了过去那些繁复的花样和炫技的雕刻,只有简洁的线条、精准的结合、扎实的结构。
当然也有不时出现的问题需要沟通解决。
车间的墙壁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是宣传科赵启明拟定的:“革命干劲化入一斧一凿,工匠精神铸就一榫一卯”、“产出优质家具,就是支援世界革命!”
机器的轰鸣声并不大,甚至有些沉闷,远不如鼎盛时期。但它持续稳定,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聂怀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观察走廊,站在林墨身边。他看着下面逐渐顺畅起来的流水线,看着工人们专注的神情,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有点样子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慨。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两三成的产能,背后是无数个夜晚的图纸修改、零件寻找、人员说服、规则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