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一九六七年深秋,四九城家具总厂上空那持续了数月的斗争硝烟,随着李长海一派的轰然倒塌而消散了。

厂区里那些墨迹淋漓、层层覆盖的大字报被成片撕下,残破的纸角在寒风中瑟瑟作响,露出下面斑驳的墙面,像一道道刚刚结痂的伤疤。

取而代之的,是贴在厂部门口最显眼位置的一张崭新告示,红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四九城家具总厂革命委员会成立暨委员会成员名单”。

名单的排位,经过了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磋商与权衡。最终,陈枋安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职务是革委会主任。这个结果,在许多人看来顺理成章。

他是“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讨论”公认的发起者和旗帜,在刚刚过去的那场对决中,他站在最前面,承受了最猛烈的攻击,也最终见证了对手的覆灭。

聂怀仁虽然行政职位上最高,但是在一线工人无论原属一分厂、二分厂还是三分厂,不少人都记得他奔波串联的身影,老师傅大多听过他那些“保住手艺根子”的呼吁,推选时,呼声最高。

尽管在最后敲定前的私下场合,林墨曾用目光示意,微微摇头,但彼时的陈枋安正处在一种激愤未平、壮志初酬的亢奋之中,他看到了工人眼中对他的期待,感受到了那种被拥戴的热流,他将林墨的暗示理解为谨慎过度,甚至是一点不合时宜的退缩。

他需要这个位置,不仅仅是为了个人,更是为了践行他坚信的理念,也是为了他一直在推的新派木工,带领厂子走向“真正的革命化生产”。他没有理会那含蓄的劝阻。

紧随其后的副主任名单,则体现着某种微妙的平衡与联合:军管负责人雷振江,代表秩序与武力的保障;原副厂长聂怀仁,代表生产恢复的专业与可能性;原副厂长赵启明,代表着行政体系的延续与上级部门保持微妙的联系;工会负责人老马,则是工人“民意”的象征。这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组合。

常委中,林墨和总工程师周明轩的名字并列。林墨的入选,既是对他关键时刻作用的承认,也是聂怀仁等人希望他能更多参与厂务、发挥技术专长的期待。

周明轩的留任,则多少带有安抚技术系统、体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意味,尽管他头上那顶“技术权威”的帽子,只是暂时被摘下了,并未被遗忘。

新的权力架构,就在这复杂的心绪与权衡中搭建起来。第一次正式的革委会会议,在厂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举行。

陈枋安坐在以往李长海坐的主位,脸上带着一种新的、混合着责任感和权力初握的凝重光辉。他面前摊开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吸饱了墨水的钢笔。

“同志们,”经过这段时间都斗争,和思想改造,他面对聂怀仁和赵启明等原来行政级别在他之上的‘领导’他神情自然地开口,没有一点怯场,声音洪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既坚定又平和。

“新的革委会成立了,这标志着我们厂揭开了崭新的一页!当前,我们面临两大紧迫任务:第一,彻底肃清李长海反革命集团的残余势力和流毒;第二,千方百计,恢复生产.......”

林墨看着他的意气风发的发言,心里想着这就是斗争和名分对一个人的影响吗......

陈枋安看向雷振江:“雷副主任,工人纠察队的改组和领导,就按我们商定的,由你具体负责,把握方向。我们要把那些隐藏在工人队伍里的、李长海的铁杆分子,一个不漏地揪出来!该下放的下放,该清除的清除!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我们整锅革命的汤!”

雷振江军人作风,言简意赅:“明白。名单和方案已经初步拟订,会后即可开始执行。保证完成任务。”

陈枋安点点头,目光扫过聂怀仁和赵启明,最后落在林墨和周明轩身上:“恢复生产,是硬骨头。聂副主任了”

他称呼有所改变,聂怀仁在行政级别上已被正式任命为厂长,主管生产,“这副重担主要靠你。后勤保障方面,虽然名义上由我分管,但具体事务千头万绪,聂厂长熟悉,还得请你多操持。”他直接表明了自己工作的重心将放在“政治”上。

聂怀仁面色没变,微微颔首:“分内之事。目前最大的困难还是原料和秩序。原料渠道需要重新疏通,厂内设备需要全面检修,人心需要凝聚。这些都需要时间,更需要大家同心协力。”

他顿了顿,看向林墨,“林墨你的行政级别是时候恢复了,这是我们几个委员会的正副主任集体讨论决定的。这里的厂房和设备都是你建设和安装的,这段时间你思考一下恢复生产的可行路径和突破口,有什么具体想法,随时可以提。你的职务安排,厂里也会尽快研究。”

林墨坐听到聂怀仁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好的,聂厂长。我会仔细考虑。”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开口:“设备检修和技术骨干归队是关键。很多老师傅……心思还不稳。”

陈枋安立刻接话:“周总工说得对!所以肃清流毒和恢复生产必须同步进行!把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甚至搞破坏的清理掉,让真正有技术、有觉悟的同志顶上去!这也是为恢复生产扫清障碍!”

会议接着讨论了具体的人事处理方案。基调是严厉的:

赵铁柱,作为“破坏生产、迫害工人”的典型,被认定问题严重,开除出厂,下放至远郊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刘光天、李工以及一批在一分厂追随李长海积极、确有劣迹的中层,被撤销一切职务,下放到街道,负责清扫厕所、清运垃圾等工作。

李长海本人,考虑到其曾经的主要领导身份和“需要接受全厂工人监督改造”,被留在总厂,编入后勤杂务组,从事厂区清扫、搬运等体力劳动。

至于那些纯粹靠李长海关系进来、毫无技术能力、尸位素餐的亲属、关系户,则被直接开除,清理出工人队伍。

还有一些具有一定技术等级、但在此前风波中表现摇摆或有些问题、又非核心嫡系的管理人员,则被暂时下放车间劳动,以观后效。

陈枋安阐述这些决定时,语气坚决,目光炯炯。聂怀仁和赵启明对视了一眼表示同意,只在一些具体人员的处理分寸上,补充了几句意见。

雷振江负责记录和后续执行。老马抽着烟,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林墨全程沉默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陈枋安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又移向窗外萧索的厂区。

散会后,陈枋安特意叫住了林墨,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林墨,”陈枋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在会上温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兄长的亲昵和领导的信任,“会上我看你话不多。现在没外人,有啥想法,跟老哥说说。恢复生产,你脑子活,技术硬,得多出主意。聂厂长那边,我也会全力支持你们。”

林墨看着他眼中那簇依然在燃烧的、属于斗争胜利者和新晋领导者的火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陈主任,肃清流毒,很有必要。不过有些有技术的老管理人员,下放劳动可以,但技术评定和考核渠道,是不是还该留着?恢复生产,最终需要人,尤其是懂行的人。”

“火焰能照明,也能烧身。”林墨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陈枋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林墨啊,你的心思我懂。但政治是统帅,是灵魂!思想不纯,技术越好,危害可能越大!李长海、赵铁柱的教训还不深刻吗?先把队伍清理干净,思想理顺了,人,可以再培养,技术,可以再学习!破,才能立!”

他用力握了握拳,仿佛在巩固自己的信念:“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帮聂厂长把恢复生产的蓝图拿出来!其他的,有我们!放心!”

林墨没有再争论,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快整理一些想法。”

厂区里,已经能看到一些变化:工人纠察队换了袖标,在一些新任小组长的带领下,开始按照名单“请”人去谈话、办手续;公告栏前,围着人群,看着最新贴出的处理决定,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神色忐忑,有人漠然走开。

而在二分厂那片相对安静的车间区域边缘,林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长海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工装,正在纠察队的监督下挥动竹扫帚,清扫着落叶和垃圾。

林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只是平静地掠过。他径直走向自己那间沉寂已久的小工作室。

恢复生产的思考,需要安静,也需要直面那些被“破”之后,留下的真正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