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温床,以主宰母巢的血肉为包庇。
这里仿佛没有昼夜之分,没有时间流逝的刻度,只有永恒脉动的心脏搏动声。
江如雪仰躺在母巢的最深处,身下是由无数条蕴藏着虫群基因库的白色触手精心编织而成的柔软温床。
母巢内部没有光,或者说,不需要光。
四周是拥挤在一起、不断蠕动生长的血肉墙壁,紧锣密鼓排列的幼虫像是一串串成熟的葡萄,悬挂在穹顶之上,散发着微弱而奇异的血色荧光。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营养液雾气,温暖而潮湿。
令人意外的是,这里并没有任何腐烂或血腥的恶臭,反而流淌着一种清新空气带来的海风鲜香。
那是经过母巢亿万次过滤与净化后,属于纯粹生命本源的气息。
即便在如此深邃的黑暗之中,江如雪那双已经发生异变的血眸也能提供给她清晰无比的视野。
等待了一会,阿巴瑟才出现。
这位虫群的进化大师,此刻正维持着一副人类男性的外表。
他的面容冷峻,眼神淡漠,穿着标志性的白色实验服,步伐轻盈。
伴随着他手指的细微移动,周围原本静止的白色触手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开始温柔地缠绕住江如雪隆起的小腹。
触手的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腹中的小生命。
它们透过衣物,直接贴合在皮肤上,感受着那股蓬勃跳动的生命力,分析着每一个细胞分裂的频率,检测着基因链的稳定性。
这是日常的检查,目的是为了检测主宰子嗣的健康和生命力。
按理说,蕴藏了任进血脉和基因的虫群,必定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虫群的繁衍机制本就高效而霸道,从精卵到幼虫,从幼虫到完全体,往往只需要极短的时间,根本没有“幼年体”这一概念。
在虫群的逻辑里,出生即意味着战斗力,意味着能够立刻投入战场,为大主宰扩张领土。
之所以这个孩子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生,甚至还在经历着漫长的“十月怀胎”,完全是因为任进的要求。
是他强行压制了虫群本能的快速孵化机制,去满足江如雪那想要体验人类母亲孕育过程、想要完整感受十个月母子连心的私欲。
检查过程漫长无聊,但这却是江如雪一天中最舒服、最安心的时候。
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通过母巢构建的桥梁,她才感觉距离正在进化中的任进最近。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腹中的胎儿才会感受到来自父系基因深处的安抚,变得格外安静,不再像平时那样调皮地踢打。
江如雪微微侧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血肉组织,看向黑暗中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肉茧。
那是一个由最高浓度的主宰精华凝聚而成的保护壳,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泽,隐约可见内部蜷缩着一个庞大而威严的身影。
那里沉睡着血色的幼虫,或者说,那是正在经历第六次深度进化的任进。
看着那个肉茧,江如雪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但虫群的基因给了她热烈的亲切感,那就是自己深爱着的男人,即便变了样子。
即便从外表上看,那个肉茧里的生物和自己的丈夫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没有人类的五官,没有熟悉的轮廓,只是一团扭曲而强大的血肉集合体。
阿巴瑟站在温床旁,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观察着触手检测反馈的数据。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江如雪,最终停留在她注视主宰肉茧的眼神上。
那目光温柔且热烈,仿佛能融化最坚硬的主宰甲壳。
阿巴瑟眼神里的纠结,也难以压抑。
“还需要一段时间,我需要透析主宰子嗣体内的基因和血脉,这样才能满足您的要求,之后让子嗣拥有人类幼年体女婴的躯体。”
阿巴瑟低声说道,暂时把内心的纠结放下。
江如雪听了后微微点头,随后低头看了一眼隆起的小腹。
似乎是为了回应阿巴瑟的话,或者是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肚子。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腹中的胎儿顿时不老实了起来,猛地蹬了一下腿,仿佛在抗议被当作实验品一样讨论。
江如雪吃疼的吸了一口冷气,随后微眯双眼,嘟着嘴,带有一丝假装威胁的神色看着自己的肚子。
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头顶那个巨大的血色肉茧,喃喃低语。
“爸爸在看你呢,再调皮就让你爸爸教训你!”
奇迹般地,肉眼可见腹中的动静小了一些,胎儿似乎真的安静了下来,重新回到了沉睡状态。
她这才温柔地一笑,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对不起啊阿巴瑟大师,麻烦您了。”
江如雪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为了我这个任性的要求,让您增加了这么多工作量。”
“您说....任进能接受吗?”
江如雪试探性的问道。
阿巴瑟通过母巢观察胎儿的目光收回,随后看向江如雪的双眼。
“请原谅我无法给您确切的谏言,毕竟大主宰的心思,谁也摸不透。”
“除了确定他保护虫群的决心之外,虫群不知道大主宰的任何事情。”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很少会和我们谈心。”
“但我知道一点,不管是人类形态的女婴,还是虫群形态的主宰子嗣,他都是您和大主宰共同孕育的生命结晶。”
“虫群文明不明白孕育的神圣所在,更不明白一个孩子对于父母的意义。”
“人类,将雌雄两性彼此存在于意识层面的情感,以肉体本能的繁殖方式,寄宿在名为婴儿的产物里,这是超脱我们虫群认知的东西。”
阿巴瑟轻声解释道。
他的声音没有所谓的情感和音节,而且阿巴瑟这副人类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即将死去。
他从来没有将自己真正融入人类的躯体,其实就是套了一张人皮。
所以外表是阿巴瑟的消耗品,而这个消耗品很快到了极限,他也不打算继续制造一个新的,因为没意义。
现在的虫群,不需要进化大师征战,也不需要他暴露在人类面前。
他很快就会拥有自己虫群的躯体,那将是更加高效、更加强大的存在形式。
正因如此,阿巴瑟最近的表现越来越不像人类。
他的表情越来越少,语言越来越简练,除了必要的沟通,他几乎切断了所有模拟人类情感的回路。
只有江如雪能感受得到这种变化,毕竟除了她,就只有陈峰、王司这些核心成员有机会见一见这位虫群的进化大师了。
听了阿巴瑟的回答,江如雪无奈的叹息。
担忧的内心,更没了底。
她还没有和任进真正地去深入讨论过孩子的外表问题。
虽然任进默许了她“十月怀胎”的要求,但对于孩子出生后是否要保持人类女婴的形态,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明确的商讨。
她将对死去女儿的情感,寄宿在了现在体内的孩子身上。
但她作为母亲,比任何人都清楚任繁雪已经死去。
那个在她怀里渐渐变冷的小生命,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她放不下而已。
小繁雪死去的那天带走了任进的理智,让他成了疯子。
实则也带走了江如雪,只是她要为了任进坚强,要去照顾他。
她不知道繁雪未来长成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机会亲眼见过。
她只记得襁褓中婴儿的每个细节。
那小小的手指,那还未完全睁开的眼睛,那软糯的哭声。
她将这一切细节都告诉了阿巴瑟,打算让其利用虫群的基因技术,完美复刻出来。
但江如雪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因为腹中的婴儿,和死去的小繁雪,是两个生命。
这对于前者,并不公平。
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要背负着另一个逝者的名字和期望,就要活在一个影子里。
“你知道吗,繁雪出生的那天,任进开心的不得了。”
江如雪的目光变得神往,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充满阳光与希望的下午。
“我羊水破了后,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闯了红灯,停车的时候还撞在了旁边车位的车上。”
“他抱着我去了医院的产房,跟着医生一起进去,在手术室里陪着我生下孩子。”
“直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听见繁雪哭出来的那一刻,他比手术台上的我脸色还苍白呢。”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就好了。”
江如雪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瞬间微红。
“任进会成为一个很棒的父亲,我相信他。”
江如雪的目光逐渐流露出失落,声音也开始颤抖。
随后低声哽咽着,看向阿巴瑟,眼神里很委屈,也很挣扎。
“但....”
“但我现在不确定了....”
“我很害怕,阿巴瑟大师。”
“我怕任进杀了我们的孩子....”
江如雪哭泣着说道,捂着嘴忍不住的哽咽抽泣。
阿巴瑟看着江如雪的泪水,双眼里那原本淡漠如冰的情感,逐渐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不明白泪水的含义。
因为虫群并没有生长泪腺的基因。
虫群不会哭泣,这没有意义。
但此刻,他共情了女皇的情感。
因为江如雪也是虫群的一员,可以将自己的情感分享到虫群意识网络内。
那是极度的悲伤、紧张、恐慌、还有对于未知的恐惧。
而这一切,都是虫群不理解的情绪。
阿巴瑟思索半天,随后下定决心。
“大主宰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子嗣。”
阿巴瑟缓缓说道,声音虽然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份郑重。
“他无法休憩的原因也在于此。”
“这些您知道。”
江如雪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聆听。
“但您不知道的是,大主宰也想要自己的子嗣。”
“只是,他在为虫群,压抑自己的本能。”
阿巴瑟缓缓说道,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江如雪心中炸响。
“主宰说,即便虫群不需要本能驱使欲望孕育子嗣,但只要具备这样的功能,就有这样的欲望,这是生命的诅咒。”
“他不能拥有子嗣,因为一旦主宰子嗣诞生,那么大主宰也不舍得杀死他。”
“哪怕知道这个子嗣体内遗传了那条禁忌的基因,大主宰也不会下狠心杀死。”
“他虽然这么说了,一直在对我强调他会这么做,但....我想他到时候会后悔。”
“我不认为他在对我撒谎,他只是....做不到。”
“主宰子嗣会导致灾祸,因为子嗣有可能分走主宰对虫群的控制能力。”
“所以,虫群会对主宰子嗣有着天然的敌意。”
“因为主宰,也在警惕。”
“但我每次检查您体内的子嗣时,我都没有任何敌意,反而是关心、担忧和....爱。”
“这不是我的情感,因为这不是我的子嗣。”
“我是进化大师,我只在乎基因的优劣。”
“这是大主宰的情感。”
“通过意识网络的深层连接,我读取到了大主宰潜意识里的波动。”
“每当您的胎儿活动时,大主宰的进化进程就会出现微小的波动,那是他在试图安抚,在试图传递爱意。”
“您现在也是虫群,但您无法感受到这种情感。”
“因为您也爱着肚子里的子嗣,您的爱与大主宰的爱产生了重叠和干扰,让您误以为那是您自己的情绪。”
阿巴瑟缓缓说道,江如雪听着,流泪的一笑。
捂着嘴,颤抖着点头。
冰冷的言语,无法表达情感。
虫群更不明白,语言会传递思想的魅力。
但越是如此刻板生硬的理智分析。
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任进对于自己腹中孩子的爱,有多么深沉。
他愿意抗拒虫群主宰的本能,去尝试的爱他。
他愿意抗拒虫群主宰曾经立下的誓言,去忤逆他自己。
任进即为虫群,虫群即为任进。
所以主宰子嗣会成为灾祸,这是一个无解的逻辑闭环。
每个虫群都想要杀死主宰子嗣,避免他威胁虫群的稳定。
但每个虫群都做不到。
因为他们的主宰下不了这个狠心。
“你们的大主宰....”
“我的男人....”
“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江如雪擦着泪水,轻笑着说道。
笑声中带着一丝释然,更多的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这种调侃大主宰的话语,阿巴瑟无法欣赏,因为他没有幽默感模块。
但他理解了其中的逻辑关系,女皇已经放下了部分恐惧,因为她确认了丈夫的爱。
忍耐着内心的抗拒,阿巴瑟赞同的点头。
随后,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看向江如雪。
“所以我才会对您提议。”
“尽快生出您腹中的子嗣,这对于大主宰而言有好处。”
“不然,长时间保持大主宰这种紧绷的状态,没有好处。”
“他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戒备之中,既要防备外敌,又要压制内心对子嗣的保护欲与对虫群责任的冲突。”
“虽然6级主宰强化,可以抵消他之前的那些消耗,但不代表未来的亏损还可以弥补。”
“我们不能每次都指望母巢进化来让大主宰休憩。”
“十月怀胎,我明白对您而言很重要。”
“这是您作为人类母亲的执念,是您缅怀过去的方式。”
“但我也希望您为了大主宰,放弃您的执念。”
阿巴瑟继续说道,语气诚恳。
江如雪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后看向头顶任进的肉茧。
她咬了咬嘴唇,随后微微摇头。
“我就想任性这一次。”
江如雪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只要十个月内,不让他变成主宰真身不就可以了吗?”
“现在的虫群很强,不会的。”
“就十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江如雪看着阿巴瑟恳求着说道。
“阿巴瑟大师,求你了,让我完整地做一次母亲吧。哪怕只有这一次。”
阿巴瑟看着眼前这位固执的女皇,恭敬地低头表示尊重。
“您不需要对我如此恭敬。”
阿巴瑟连忙说道,江如雪用力的摇头。
“不!任进会听你的话!”
“你说过,他现在无法休憩的原因,是我孕育的子嗣,触发了他保护虫群的本能不是吗?”
“他长时间保持精神紧绷,像怀孕后领地意识变强的老虎,这是你告诉我的。”
“所以,只要虫群足够强,不需要大主宰的力量,不就可以了吗!”
江如雪固执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阿巴瑟有些为难地沉默了。
女皇对于这件事的执着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
即便知道这件事会伤害大主宰,她还是会选择任性。
大主宰会一次次纵容江如雪的要求,透支自己。
这样的结果,难以设想是好是坏。
但十个月的时间....
的确很短暂。
在虫群永恒寿命的尺度下,十个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我会尝试。”
“但我需要您明确一件事。”
“全体虫群忠诚的对象,是无上的大主宰。”
“如果大主宰下令....”
“您也会死在虫群的爪牙之下。”
阿巴瑟提醒道,江如雪笑着点头。
“我当然明白。”
“我也是虫群。”
江如雪笑着说道,阿巴瑟无奈的点头。
检查继续进行,江如雪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喃喃自语。
......
江:“阿巴瑟,你说我要如何才能让任进亲口给我肚子里的孩子,取名叫任繁雪呢?”
阿:“大主宰回答过您,主宰子嗣的虫群语名称为....凯维蓝。”
江:“我知道知道,但我说的是人类的名字!”
阿:“您孕育的是虫群,不是人类。”
江:“啧!”
......
江:“不知道陈峰那边怎么样了,你说他会不会把那个叫胡善美的女孩带过来见见我?”
江:“今天晚上,程昱他们的虫群转化就会结束,我们商量过,晚上会在母巢这里聚餐,庆祝一下。”
江:“你说陈峰会带来吗?”
阿:“如果您想,可以直接在虫群意识网络内,查看德哈卡的意识,或者交流。”
江:“我知道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阿:“德哈卡在虫群内的地位与我平级,我实际上并不参与到虫群统领的沟通和统御之中,我是掌控进化和基因的.....”
江:“啧!”
阿:“......”
......
江:“啊!”
江:“阿巴瑟!你看,肉茧里的任进动了!!”
阿:“大主宰处于进化阶段,并非是麻痹,所以主宰可以在肉茧内移动。”
江:“他头对着我了!嘻嘻,你说他是不是在看我呢?”
阿:“大主宰现在是进化阶段,没有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和意识,所以我并不认为他是在.....”
江:“啧!!”
阿:“是在看着您,想必他很关心您和您腹中的孩子。”
江:“就说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