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梁九功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声音平静如水:“知道了。你下去吧。”
梁九功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东暖阁里又只剩下康熙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紫檀木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份帖子已经烧了,化成灰烬倒进了垃圾堆里,但它的威力才刚刚开始显现。
索额图在猜,绰克托在猜,张英在猜,行宫里的太监们在猜,甚至连盛京将军府派来送礼的人都在猜——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揭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秘密。
而康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恐惧和猜疑是最好的缰绳,比刀剑和锁链更能牢牢地拴住人心。
只要他们还在猜,还在怕,还在互相提防,他就永远是那个掌握着所有底牌的人。
他伸手拿起御案上那本尚未看完的清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重新看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进来,在纸页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轻轻荡漾着,一刻也不曾停歇。
次日午时三刻,乌尔泰、阿尔斯楞、巴图尔三人被从大牢里提出来,五花大绑,押赴盛京西市刑场。
三人被杀之后,绰克托长舒一口气,索额图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数日后,清宁宫东暖阁。
康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盛京通志》,翻到第三十七页就再也没有往后翻过。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字——他的视线是散的,心思不在书上。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几个太监正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单调而绵长,听得人心里发闷。
康熙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叫了一声:“梁九功。”
梁九功掀帘进来,垂手站着。
康熙没有看他,目光仍然望着窗外,问道:“拉西出城多少日子了?”
梁九功略一沉吟:“回皇上,已经十四天了。”
“十四天。”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一点消息都没有?”
梁九功摇了摇头:“没有,拉西单人独骑。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可这十四天里头,音讯全无。奴才也托盛京将军府的人打听过,周边各驿站的记录里,都没有拉西的名字。”
在康熙祭祀三大臣前,将侍卫拉西派出去,探访盛京民风民情。
毕竟他堂堂一个皇帝,不能微服私访盛京不是?
即便微服私访,也难以见到真正的盛京不是?
因此,以侍卫为眼,方能见真。
当时康熙直言,一定要探访真实的盛京,否则就不要回来了。
也许是拉西听进了心里,才迟迟不肯回来。
而此时,距离他要离开盛京,仅仅剩下十几日......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书放到一旁的矮几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两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捡落叶,其中一个捡着捡着,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柿饼,掰了一半递给同伴。
两人蹲在墙角,背对着正殿的方向,三口两口就把柿饼吞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继续装作认真干活的样子。
康熙看着那两个小太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再有十几日就该启程回京了。”康熙自言自语,“这一趟出来,该办的都办了——福陵祭了,昭陵祭了,三大臣也祭了。盛京的官员见了一遍,各地的折子批了,连边贸的事儿也理了个大概。唯独一件事,到现在也没办成。”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梁九功当然知道。
梁九功低着头,不敢接话。
康熙转过身来,看着梁九功:“你说,朕要是就这么回去了,那些蒙古王公会怎么想?”
从喀喇沁到科尔沁、从两个额驸、到两个公主,人人都在反映盛京边贸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难不成真要回到京城,再派钦差来查案?
马上就要过年了,又如何让蒙古各部族过个好年?边贸问题不得不解决。
可想要解决,一不能打草惊蛇,二要有真凭实据,三要雷霆手段。
可这几样,康熙都没有。
最主要的还是各种证据,即便知道盛京的边贸有问题,可账本他们做的一定是没有问题的......
康熙满面愁容,打三藩、灭噶尔丹都没有那么困难,可仅仅是一个边贸问题,却难住了这位帝君。
“朕可以将盛京将军调走,可他在盛京根基庞大,即便他走了,盛京的问题依旧难以解决......”康熙双手不断的揉搓,这件事,确实有些棘手了。
梁九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伺候了康熙几十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他问话的时候,不一定是要你回答,有时候只是要你听着。
果然,康熙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蒙古王公们,长公主、五公主他们,会想——皇上去了盛京一趟,见了绰克托,喝了酒,吃了饭,然后就回去了。铁器的事,盐的事儿、边贸的事儿,不了了之。那以后,咱们也不用指望朝廷能给什么公道了。”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那是他这次东巡之前亲手写的四个字:察吏安民。
“朕来之前,跟他们说过,这次东巡要把盛京的事情理清楚。现在要是空着手回去,朕这张脸往哪儿搁?”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其实……依奴才看,绰克托这个人,确实不好办。”
康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哦?你说说看。”
梁九功斟酌着措辞:
“皇上恕奴才直言——绰克托这些日子,每日都来行宫请安,从不缺席。皇上交代的差事,他也办得妥妥当当,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上次功臣陵园的事,皇上降了他的级,他二话不说就领了,第二天就把三万两修缮银拨到了工科,还亲自去陵园督工,忙活了整整三天。这些事,行宫里的人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