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殿深处的一间密室之中，热气氤氲。
这间密室四壁由暖玉砌成，地面凿出一方约莫三丈见方的水池。
池中引入的是地底深处一条活火山温泉支脉，水温常年滚烫，水中溶解了数十种微量灵矿物，泡在里面不仅能舒缓疲劳，还能缓慢浸润经脉中的灵力暗伤。
这是开阳在地殿里为自己专门修建的私人场所。
开阳此刻正慵懒地靠在池壁边缘，双臂搭在两侧的玉石扶手上，仰着头闭目养神。
温热的泉水没过他的胸口，白蒙蒙的水汽在他周身缭绕，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蒸得微微发红。
他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到了极致，像是刚睡醒的猛兽在太阳底下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密室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天权快步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满屋子的白雾中穿行了片刻才找到开阳的位置。
他站在水池边三丈处停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过分湿润的环境，但也没有退出去的意思，只是皱着眉头开口，语速比他平时略快了一线：
你还有心思泡澡。外面的巡查队传回消息，云家那边最近半个月的动向很反常，好几条暗线都进入了静默状态，像是在为某种大型行动清场。我怀疑他们近期就会对地殿动手。
开阳没有睁眼，连姿势都没有变。
他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声音带着刚从水中捞出来的那种湿漉漉的慵懒，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
你三天前说他们会动手，五天前你也说了同样的话。天权，你哪次说他们近期动手他们真的动了？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天权的方向，瞳孔中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容反驳的笃定。
他们真敢来，早就来了。一直没动静，就是因为他们不敢。
天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开阳这个人向来如此，在外人面前是那个冷静凌厉的武曲星，但在私下里尤其是在他自己这间密室之中，他就会卸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变成一种近乎顽固的自信和散漫。
天权跟他搭档了太多年，知道这种时候跟他争辩是没有用的，但他还是补了一句：
瑶光失手了。人殿被端了。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意味着云家的战力比我们最初评估的要高出至少一个档次。如果他们真的倾巢而出，我们六个人加上外围那批虚实和化神未必能稳操胜券。
开阳这次终于动了。
他从水中坐直了一些，泉水顺着他的肩颈线条滑落，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天权，语气里那层慵懒收起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笃定的自信：
那我就再说一遍给你听——只要没有渡劫期的大能亲自出手，就凭大乘级别的战力，地殿攻不破。地殿摆在这里，他们敢来，我就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重新靠回池壁上，闭眼道：行了，你要不放心就再去巡查两圈。让我再泡一会儿。
天权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石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响，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方才那种白雾氤氲的安静。
开阳在石门合拢之后睁开了眼，看着天权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自信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瞬，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在心底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重新闭上了眼，将整个人重新沉入了滚烫的泉水之中。
……
与此同时，地殿外围东南方向约百里处的那片密林之中，七道身影正在树冠的阴影中无声移动。
萧星辰走在最前头，身形在枝叶间穿梭时几乎不带动任何气流扰动，脚尖落在枝干上连一片枯叶都没有震落。
他的感知灵识如同一张极细极密的蛛网贴着地表向前铺开，将前方数十里范围内所有活物的气息和灵力波动全部纳入了探查范围。
云晚意在他右侧两步的距离同步前移。
五位妖族修士各自收敛了绝大部分妖气外泄，连厉啸那种习惯性散发战意的人都把气息全部收敛。
接近三十里的时候，所有人停了下来，再往前就要进入地殿的感应阵法内了。
萧星辰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横枝上停了下来，单膝蹲下，目光望向了远处那座庞大的建筑轮廓。
地殿比人殿大了何止一倍。
人殿是一处建在山巅的孤塔式建筑，外围只有一圈简单的石墙和几道浮游禁制。
而地殿完全是一座小型堡垒——外围是三重厚达数丈的暗灰色石墙，墙面上布满了密集的防御阵纹，阵纹之间的灵力流动清晰可见，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血管在墙体内循环不息。
石墙之外还挖了一圈宽约十丈的深堑，堑底明灭着暗红色的火光，显然填充着某种持续燃烧的灵力火焰。
再往外则是大片被刻意清除过的开阔地带，没有任何掩体，任何人想要靠近那座堡垒都必须从这片毫无遮蔽的空地上硬趟过去。
至于人员守卫——萧星辰的神识小心粗略扫了一圈，心头微微一沉。
地殿外围的城墙上、哨塔中、石门两侧，站满了穿着统一制式战甲的九仙盟修士。
他们的修为分布非常均匀，虚实期修士约有二十余人，各自分布在不同的防御节点上充当小队长级别的指挥。
化神期修士则近百人，三五人一组分布在城垛和墙面上形成交叉火力网。
这些人之间的站位间隔和警戒范围被安排得极其合理，任何一处遭遇突袭都能在极短时间内得到相邻组别的支援。
这防守密度，跟人殿完全是两个世界。
厉啸从树冠另一边无声地滑到萧星辰身侧，压低声音说道。
他那双浅金色的虎瞳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微微发亮，瞳孔中的竖线锁定了远处那座堡垒外墙上的某几个防御节点，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突破的切入点。
人殿那三个七星守将跟闹着玩似的。这边光外围就有上百号人，还不算里面那六个大乘。
凤栖梧从另一侧靠过来，赤红色的长发被她用一根灵力束紧紧扎在脑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长弓的弓臂，压低声音接了一句：
近百个化神加上二十多个虚实期，而且站位分散、彼此照应。还有那六个大乘——一旦开打，前脚刚冲进外墙，后脚那六个七星就会从里面压出来。
玄寂最后落位在最靠后的那根横枝上，他的身形比其他人沉得多。
他出声的时候声音被灵力压成一线，只送向萧星辰的方向：
先别急着冲。外围这些人也能给我们造成不小的麻烦，最好能一次性解决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