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人吃得最沉闷的一餐饭,除了偶尔筷子碰到碗边时发出叮当响声外,四人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陶丽娜第一个耐不住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限制在强光灯下受审的罪犯,这岂能容忍,道一句“我不吃了”丢下碗筷出去了。
“唉……”
李运莲望着桌上还在打转的碗叹了口气。
她是真没想到过,自己的女儿还会有让她如此失望的一天。
又想到一旁坐着的沈山河,原本一腔沸腾的热血这些年来被女儿时不时的泼点冷水,甚至泡在冰水里,又怎怨得人家的心凉了死了呢。
“来,山河,别管她,你多吃点,把自己顾好,别委屈了自己。
李运莲往沈山河碗里夹了块排骨,歉意的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把女儿欠下的还上,把他凉了的心再捂热了。
“对,别急,慢慢吃,让她一个人呆一边去。”
夫妻连心,陶树国亦是同样的心思。
餐桌上的氛围算是慢慢缓和了下来。
餐厅里的动静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陶丽娜心中郁闷到不行,恨不得进去把桌子掀了。
“合着我就是根讨人嫌的搅屎棍,哼,搅屎棍也不是一无是处的,看我不把你沈山河这坨屎搅碎了搅黄了我都对不起心中的这份膈应。”
一顿饭,四个人,吃出了百般滋味。
并不是饭菜的滋味,而是各人心中各有的滋味,而其中主打的滋味就一种——
苦涩。
吃完饭,李运莲也无心收拾碗筷,一家子在客厅里坐在陶丽娜周围,左边是沈山河、右边她妈,对面她爸,背后靠着墙,妥妥的三堂会审。
陶丽娜感觉自己被团团围困,插翅难飞了。
“你来吧。”
陶树国示意沈山河。
沈山河不再推辞,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陶丽娜道:
“娜娜,曹淑一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是啊,怎么啦,你不是对她动了歪心思,趁我不在欺负人家吧?
以前我在家的时候让你俩眉来眼去,那是我让淑一证实一下你就是个渣男,还整天一副情圣的样子。
你不会是当真了,真以为人家看上你了吧?
我警告你,你要敢动她,我叫你好看。”
“蠢货……”
陶树国又忍不住了,指着陶丽娜又准备开骂,沈山河及时阻止了。
“爸,让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这样才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哼,算你识相。
你想知道我心里什么想法你就问吧,我保证不瞒你,我看你今天巴巴的找到我家来要耍个什么花样来。”
陶丽娜感受到了父母身上的压力,内心的憋屈正好没地方发泄,沈山河是她唯一的宣泄口。
“这么说,在你心中,她比我更重要比我更可靠,对不对?”
沈山河淡淡的道,这些,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你还是挺重要的,不过我还是更信任她一点,一个结了婚还要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断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让人信任。”
“这么说,如果我在背后说她的坏话你是不怎么相信的对吗?”
“你想说她什么坏话,一个大男人背后嚼舌根子说人坏话很光荣吗?”
陶丽娜极尽挖苦之能事,听得旁边她爸妈只摇头:
这是对沈山河有多不满才会如此,看来两人的关系确实是不可挽回了。
“既然我的话没有什么说服力,那就让曹淑一自己来跟你说吧。”
沈山河再次拿出了录音笔。
……
一开始,当听到曹淑一对沈山河表达爱意时,陶丽娜还不屑一顾。
“哼,淑一早就跟我说了,她是为了检验你的人品才演给你看的,只有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傻子才当真。”
然后随着曹淑一一步步描述出自己如何处心积虑用糖衣炮弹轰塌自己和沈山河之间的感情基础。
如何一步步谋划自己的男人甚至财产时,她的脸色才越来越阴沉。
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握着的拳头越来越紧,直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录音里曹淑一的声音像毒蛇般钻进她的耳朵——
那些闺蜜间的私密谈话,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心,原来全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尤其是当听到自己在曹淑一嘴里又是性格不好,又是好吃懒做,又是自以为是,简直是除了当个摆设外一无是处。
而且她出卖她时那种戏耍傻子似的自得更是直戳她心窝子。
陶丽娜的嘴唇开始颤抖,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声音:
为什么……
愤怒像潮水般涌来,似乎要淹没她所有的理智。
她想起自己把她视为唯一的知已,许多对爸妈、对丈夫都未曾坦露的心声皆毫无保留的诉与她听,现在却成了她嘲讽她的最好材料。
枉她还倾情投入的听她诉说自己的“心声”,尽己所能的为其解决生活中的烦恼。而现在才知道,这不过是她从头到尾精心构筑的一个骗局。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想打电话给曹淑一,想质问她,想听她亲口承认这一切。
她恨不得立即就冲到她面前,把她那张虚假的面皮撕下来看看她到底有多丑陋多邪恶。
然而,最深的痛苦不是愤怒,而是悔恨。
陶丽娜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曹淑一。
她所看到的不过是她精心修饰后特意给她看的,她一直活在一个个她精心构筑的谎言里毫无觉察还自我感觉良好。
她就好像用一个装着蜜糖的罐子把自己腌在里面,自己到死都还觉得甜甜蜜蜜,到死都还对她感激涕零。
所谓“毁人先毁志,杀人先诛心”,这远比直接要了她的命更狠更毒。
陶丽娜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人生在曹淑一手里分崩离析。
……
陶丽娜的视线模糊了,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捧住脸庞。
泪水无声地滑落,此时的她才明白,有些笑容背后藏着刀箭,有些拥抱里面裹着毒药。
而她,曾经那么骄傲地认为自己才是主宰、能左右一切。
如今却发现,这一切都建立在流沙之上,自己不过是别人手里玩弄的棋子。
她曾经以为,最痛的失去是沈山河不再深爱自己。
但现在她才知道,朋友的算计,才是最锥心的痛。
因为在那份信任里,她不仅给了对方伤害自己的机会,更给了自己相信对方会珍惜这份信任的愚蠢。
而这份愚蠢,比任何背叛都更令人绝望。
此时,父亲的那句“蠢货”,终于从九天之上轰然降落,如雷霆般结结实实炸响在她的脑海。
消糜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陶丽娜如一团烂泥般瘫倒在沙发上——
面若死灰,双目无神。
“怎么会这样……?!”
女儿的情形让李运莲夫妇俩心疼无已,张口欲要安慰她几句却被沈山河摇头制止了。
他站起身来,将如行尸走肉般的陶丽娜抱起来放在卧室的床上,并把录音笔也留给了她。
“让她自己去感悟吧,这样才更深刻更彻底。”
出来后沈山河对老丈人和丈母娘两人道。
“可是她这样子……”
李运莲还是不放心。
“没事,也就是一时转不过来罢了,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一会儿也许就好了,她要硬是走不出来再说也不迟。”
“听山河的吧,这种被同事算计、背叛甚至捅刀子的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你还能次次正好都在身边不成?
还好第一次是在眼皮子底下,只要第一次过了,以后再遇到就好过多了。
如果这次是靠着家人的安慰才走过来的,那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一看没有亲人在旁边她只怕先就慌了。”
“唉……,好吧,这个曹淑一真是太可恶了,真想好好治治她。”
李运莲老话重提。
“算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种事多了去了,就是走跑绊了颗石子而已。
你若是成功者,绊脚石就是你的奠基石,你得感谢他。
你若是失败者,绊脚石就是你的拦路虎,你就不该和他硬杠。”
这次陶局长倒是完全想明白了,自己的女儿最好不要再与曹淑一发生纠葛。
因为不管输赢,对自己女儿除了收获闲言风语自掉身价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更何况,自己女儿的赢面还不大。
在他眼里,自己的女儿是一件精美瓷器,曹淑一是个瓦罐,万一惹恼了人家,人家破罐子破摔,拼着自己粉身碎骨也要豁出你个口子来,你咋办?
会计,在一个单位中属于特殊存在——
职位不高,但任何一个领导来了都不会得罪她,她甚至能拿捏领导,只要不是经济上出问题,她就是名声再臭,一般也不会被处理。
何况人家算计了自己女儿,反手又被自己女婿算计了,也算是找回场子了,从此各自安份再不往来才是最好的。
陶树国把自己的这种想法和妻子解释了一下,李运莲其实也明白这理,便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并且也明白丈夫跟他解释这些的目的其实是让她好好劝劝女儿,从此以后与曹淑一一刀两断,不要再想着打击报复。
因为多半还是自取其辱,甚至还真就成全了她和自己女婿,因为不管从生活上还是事业上考虑,她似乎都比自己女儿更适合。
沈山河当然乐得见到此种局面。
曹淑一不管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便她犯了国法,于他而言,他俩的关系都只有——
她喜欢着他,他欺骗了她。
不再纠结曹淑一的事,话题自然又回到了女儿身上。
“山河,你看娜娜都这个样子了,这在她身上是从没有过的,说明她是真被刺激到了,真知道自己错了,她一定会有所改变的,你们是不是可以不用离婚了?
重新来过?”
李运莲企求道,她们是真心要留住沈山河。
“她是被曹淑一气的,与我关系不大。她痛苦的是曹淑一的背叛与戏耍,是长久以来高人一等的心气被泄之后的无所适从。
至于对我,她也许会感激我让她看清了曹淑一的真面目。
但也许,她会更恨我多此一举。
你们刚才也听到了,如果让她在与我的夫妻关系和与曹淑一的朋友关系中二选一的话,她多半会选后者,所以她有可能因这段‘友谊’的破灭而迀怒于我。
她可能觉得我应该更温柔的法子来处理这个问题而不是当头棒喝,我之所以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想看她笑话、在羞辱她。”
“不至于吧?
娜娜是任性了一点,但也还不至于是非不分吧。”
对于女儿,李运莲觉得有点越来越看不懂了。
也难怪,自打上学以后,女儿便渐行渐远,与她们在一起的日子一年少过一年。
家也从最开始是她的摇篮到港湾到度假地到现在只是她的客舍了。
“不至于吗?
那妈你能说出她分辨是非的依据是什么吗?”
“依据?她有个啥依据,从小就只看自己高不高兴。
合她胃口,让她高兴的就是对的有理的,不开心时你说啥都是错。”
陶局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对,知女莫若父,爸说的一点没错。
那你们觉得曹淑一对她灌输的那些东西合不合她胃口?”
对这,沈山河是最有发言权的,所以他不待俩人回答便继续往下说着。
“曹淑一的那些观点在当前女性团体中可以说是被奉为圭臬,尤其在自诩为上层、精英女性人群中的蔓延之势已不可阻挡。
你们觉得娜娜会放弃,会改变这些观点吗?
在这些理论的影响下,你们觉得,我和她的感情基础还筑得起来吗?”
沈山河的话层层递进,逻辑分明,让陶树国夫妻俩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唉……,看来山河你已经是深思熟虑过,拿定主意了。”
陶局长深感无力,只好拍板道:
“你俩的事还是你俩做决定吧,既然确实已经没有了感情,强扭的瓜也甜不起来。
今晚,你们夫妻俩就好好合计一下吧,我和你妈也要好好考虑考虑后续发展。”
说完,他转身对自己女人说道:
“老婆子,你去看看娜娜怎样了。先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做个铺垫,免得到时候他们俩吵起来。”
且说李运莲得了丈夫安排进屋去安抚女儿不提,客厅里陶树国与沈山河两人继续展开交谈。
“山河,我知道你是来与我们摊牌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也不拦你,不过,山河,你能不能稍微缓一缓?
一是我和你妈还有些事情要考虑要安排,需要些时间。
二是娜娜刚被人背叛又接着离婚,我怕她受不了这双重打击。”
老丈人的要求合情合理,沈山河没法拒绝。
当然,他也没指望这次一来便顺顺利利拿到离婚证。
这次来的主要目的一是跟他们通个气,他最担心的就是因为离婚交恶了老丈人,虽然自己摆出了净身出户,不受拿捏的架势,但后期的计划就难施展了。
所以,像现在这样能得到谅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另一个目的当然就是揭穿曹淑一的真实面目。
不管离没离婚,她都不允许曹淑一祸祸了陶丽娜。
从这一点上来说,沈山河也是个极为护犊子的人,但凡在他心中刻下了名字的人,他总盼着她们过得好好的。
“知道了,爸,虽然说这事我们有绝对的自主权,但你们的意见我也会考虑的,不然我就不用跑这里来,真接俩人去民政局了,甚至连曹淑一都懒得揭穿了。
就我个人而言,这属于节外生枝多此一举,只是夫妻一场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嗯,我和你妈都明白,娜娜退早也会明白。
唉……,她是真的不分好歹啊!
也怪我们,把她惯成了这个样子,再要碰到你这么好的男人估计是不可能了。”
“爸,有一个观念我得纠正你一下——
婚姻,不是要找最好的那一个,而是要找最合适的。
与娜娜的婚姻失败我也一直在思考自己身上的原因。
其实娜娜说我窝囊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在情感方面,我确实不够干脆。
娜娜这种任性型的人最好配一个感情上说一不二的人,也就是大男子主义的人,一开始就不惯着她,性格上压制得住她,才能让她生不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要么就找一个你们眼里那种不干正事的男人,把她奉为女王,天天围着她转——
把所有家务都包了,整天甜言蜜语变着戏法讨她开心。”
“你既然看出了问题那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呢?”
“唉……,哪有那么简单,一是我本性如此,即便想得到也做不到。
二是等我明白时,娜娜已经对我生心厌弃了,这时我敢管她,她就敢跟我杠,所以这种事情,只能从恋爱时就开始,趁她还听得进话顾及你的感受的时候确定人设,确立规则。
至于第二种男人,你看我是那块料吗?”
“唉……,真拿你们脑壳疼,我们这一代,一说起离婚便感觉丢人现眼,到了你们手里便全然不当回事,照这么下去,以后离婚只怕会成家常便饭甚至还觉得光宗耀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