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被阴阳怪气的叫“大姐”,但更令池田优子惊惧的是,自己去监狱向岛袋君惠提出司法交易的事......怎么会被这个人知道!
明明除了黑田兵卫外,连降谷零也......
麻生的走狗——心里这么骂着,池田优子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我知道拉莱耶先生是麻生大臣的特聘顾问,但秘密公安是直属于首相的部门,如果麻生大臣......”
“哦?大婶,你还知道秘密公安是直属于首相的部门呢?直属首相——那首相知道现在在美国岛发生的事吗?”
拉莱耶再次变换称呼,他今天大概是借鉴了妃英理的衣柜,白色内搭衬衫配上一席成套的灰色西装,无框无色眼镜锐化了他平时笑起来会显得孩子气的眉眼,锐气逼人。
“知道的说秘密公安上下一心,即便管理官失踪多日也可以照常运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安成了某位前首——”
“拉莱耶先生!”由于打断得太急,池田优子这句话甚至是破音的,她狠狠瞪向诸伏高明身后的长野县警:“你们都没事做了吗!还不替黑田管理官收殓!”
发完脾气,她对拉莱耶僵硬道:“拉莱耶先生,请你慎言,有些事不是普通警察可以知道的——”
“普通?”拉莱耶冷笑一声,高声对一旁已经开始动作的长野县警道:“都不许走!就在这儿听,长野也是黑田管理官走过的路,你们里有谁不是长野搜查一课的警察吗!”
黑田兵卫苏醒后就担任了长野搜查一课的长官,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都是他手下的警部,所以,诸伏高明手下的警察自然也是他的部下。
他一步步逼近池田优子,气势迫人:“就算黑田兵卫生前已经调职,可这几个月里,你们之中,有谁没跟在黑田管理官后面忙前忙后,有谁没见过他为了接连的案子流下的汗水,耗费的心血!”
“现在他死得不明不白,别人一句‘不是普通警察该管的事’就把你们支走,之后还要带走你们的警部,这是可以容忍的吗!”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池田小姐,请你给我定义一下,到底什么叫普、通!”
“死在未宝岳雪山的大和警部不是普通警察吗!为了调查虎田武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敢光明正大地和大和警部站在一起的上原警官不是普通警察吗!如果你所谓的‘普通’就是视死如归,鞠躬尽瘁,那不普通的你们,又做了什么!”
诸伏高明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银发青年,看着自己身后的县警原本麻木的表情一点点被他调动。
——明知道拉莱耶身上有多少嫌疑,甚至虎田家的灭门都和他逃不开关系......但是,在银发青年对池田优子的一声声质问中,他分明听见了一股旋律从自己、从自己带领的这群普通小县警胸中飘出,汇聚在一起,然后这声音越来越大,满溢的情感几乎要震破胸腔。
诸伏高明相信,不止是自己,此刻,在身后的所有县警眼中,拉莱耶都是发着光的。
如果单说对黑田兵卫的感情,大多数人都没那么深,但当它成为一个纽带将所有人关联起来,站在池田优子对立面的就不再是一群长野的县警,而是普通警察对秘密公安行事作风积压已久的不满。
一纸文凭,一次考试,就能抵消掉十数年甚至一辈子的辛勤付出、出生入死。而且,真的只是一纸文凭吗?有关系的人成绩造假还少吗?可就是这样漏洞百出的筛选机制,让他们的付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被欺瞒,被忽视,被抢功......
——凭什么?
“曾经,因为黑田管理官从长野的警察一下子升为警视厅的管理官,我当众质疑过他的上位之路,但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
拉莱耶没有再逼近池田优子,他脱下自己身上昂贵的真丝西装,轻轻盖在黑田兵卫被蛆虫钻进钻入的头颅。
“黑田管理官之所以给我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就是因为他也是从‘普通’警察里走出来的一员——只有这样的‘普通人’,才会凡事亲力亲为,永远冲在第一线。如果这样的人是可鄙夷的‘普通’,那么所谓的‘不普通’的也谈不上高贵。”
“真奇怪,作为长官的黑田兵卫带领长野的县警淌过每一个犯罪现场的时候,池田小姐,你和你身后的人都在干什么呢?为什么黑田管理官这么努力,却依旧被林笃信和虎田武陟耍得团团转?这到底是他带领的公安团队集体智商低下,还是你们,或者你们背后的人根本就不想让他查出真相!”
“够了!”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的池田优子面色大变:“别以为有麻生龙一作靠山就能什么话都说!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大冈前首相就算没有让她们全力以赴,也绝对没有放任林笃信做过那些事!池田优子气得满脸通红,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是承认自己智商低下,查不出案子是单纯的无能,还是承认秘密公安背后真的有人?
拉莱耶轻笑一声:“怎么,急了?”
池田优子身后的几名公安再也忍不了了,可他们连一步都没踏出去,就被虎视眈眈的县警们团团围住——就算是安室透也做不到以一敌百,何况是资质尚且不如林笃信,日常坐办公室更多的他们。
“办事不力的黑田管理官在长野遇害,本应听他命令行事的你们却连找都没找,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项.......”
拉莱耶推了推眼镜,和柯南同款的反光像是一把寒刀刺入池田优子和她身后的公安心里。
“抱歉,池田小姐,除了秘密公安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思想,或者本应服务于几年一换的首相的你们私下早已像伊织无我一样刻上了某个家族的私徽外,我想不到其他理由解释现在的现象——那么现在,你是想继续带走诸伏警官,还是希望我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东京警视厅的警察呢?”
两条都是诛心之言——诛现在的首相和未来的首相的心。池田优子还能说什么?她只有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眼风见裕也,却不敢给拉莱耶一点颜色看。
“你这张嘴还真是......每次见到都有新发现。”川口清人指挥警察把黑田兵卫的遗体装好:“我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但除了又被你的话感动哭的眼镜小哥,公安那群人要恨死你了吧。”
“恨我的人多了,”拉莱耶无所谓:“我等着他们动手,但很可惜,恨我的人里只要不是太蠢的,都怕自己对我动手,我还没伤到,就把自己的屁股露出来了。”
他打量了川口清人一下:“嚯,这大黑眼圈子,要不要我给你定点补品?听说你的名声已经传出东京了,混得不错。”
川口清人:“......过奖。”
“既然要为死人说话,就好好得说你的去吧。”拉莱耶目送装载着黑田兵卫遗体的警车开走:“我说过,只要有我在,不会让你在验尸之外转动你聪明的大脑——当然,你也转不明白就是了。”
川口清人习惯性嘴臭:“那你要是不在了呢?”
“那你就向基金会支一笔钱,带着家人环游世界吧。”拉莱耶笑了笑:“只要在总资产百分之十五之内,惠子小姐不会不批的。”
川口清人觉得有点不吉利,但心里又发痒:“百分之十五有多少?”
拉莱耶摸着下巴估算了一下:“嗯......目前的话,二十亿?”
川口清人撇嘴:“也不是很......”多。
拉莱耶:“美金。”
“求你快死。”川口清人毫不犹豫。
拉莱耶死鱼眼:“百分之十五没有了。”
“开玩笑的。”川口清人拍了拍拉莱耶的肩:“希望你好好活着,我现在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川口清人走后,诸伏高明终于挪到了拉莱耶面前:“刚才的话......你有多少真心呢?”
拉莱耶眯了眯眼睛:“一点都没有——对于骗子来说,调动情绪是基本功。”
“撒谎。”听到这个答案,诸伏高明反而笑了:“如果是真的,你为什么会哭呢?”
拉莱耶怔住了,他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发现竟然真的有一丝湿润。
他......哭了吗?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拉莱耶轻声道。
在日本人里,诸伏高明算是中国通了:“《道德经》?”
“当大道被废弃之后,人们才开始提倡仁义;当家庭不和睦时,才凸显出孝慈的价值;当国家昏乱之时,才有了忠臣的概念。”诸伏高明道:‘我记得没错吧?’
拉莱耶点点头:“‘正义’的旗帜恰恰是在最不正义的时代才被举得最高;‘忠臣’不是幸福的存在,而是国家昏乱的牺牲品。”
指尖那点湿润被山风吹干,拉莱耶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这滴泪,或许是因为黑田兵卫是第一个因为徐明宇的事认真道歉的日本人吧。
他没有说谎,比起麻生龙一,他当然更喜欢黑田兵卫这种人。可惜,底色卑劣的他还是和麻生龙一这种人更聊得来。
要达成他的目的,他注定要杀死一个个他抱有好感的人。驱逐良币,利用劣币,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
既然如此,他心里为什么还要有这一丝善念呢?
真是令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