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有厌恶,有愤怒。
摩严站在那些目光的中央,像一尊正在崩裂的石像。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竹染说的,可是真的?”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花千骨,不是竹染。
是笙箫默。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手中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他盯着摩严,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师兄。”笙箫默说,“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摩严没有回答。
他转着头,目光从笙箫默身上扫到白子画身上,从白子画身上扫到各派掌门身上。他看了很多人,每个人的眼神都差不多。
他花了千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一切——名声,地位,尊严,威信——此刻正在他眼前一块一块地崩塌。
“假的。”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尖利,“都是假的!这个逆徒在蛮荒被妖魔迷了心智,回来污蔑为师!掌门怎么可能会让我去做那种事?我摩严行得正坐得直,千年来执掌长留刑罚,可曾有过半点私心——”
“住口。”
两个字,轻轻飘飘的。
不是竹染说的。
是白子画。
白子画站起身来,白衣如雪,面如寒霜。他走下台阶,走到竹染面前,目光在那些散落一地的纸张上扫过,然后落在那幅画像上。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温柔,笑意盈盈。
白子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摩严。
“当年师父传位给你之前,确实找我谈过一次话。”他说,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师父说,你心智坚韧,执法严明,是做掌门的材料。但有一件事让师父不放心——你心中有魔。”
“我问师父,什么魔。师父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若将来有一天,这个魔现了形,让我务必出手清理门户。”
摩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白子画从不说谎。
六界所有人都知道。
“不过师父还说了。”白子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他说,那些事不是你一个人做的。是上一代的规矩害了你,也是他亲手给你铺了这条路。所以罪业不能全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他转过身,面对殿中所有人。
“诸位。”他说,“今日之事,是长留的家丑。但我白子画在此明言——摩严所犯之罪,长留绝不姑息。”
他抬手,凌空一抓。
摩严腰间的世尊令牌应声飞出,落入白子画手中。
“从今日起,摩严不再是长留世尊。”白子画说,“将其押入仙牢,待我查明全部真相后,再做处置。”
摩严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案几。酒水泼了他一身,顺着那件绛紫色的锦袍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子画!”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不能这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长留!那个女人是魔界的人,我若不杀她,长留的名声——”
“为了长留?”竹染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听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你说你杀我娘是为了长留?”竹染走近一步,盯着摩严的眼睛,“那你告诉我——我娘做了什么恶事?她杀了谁?伤了谁?还是害了谁?”
“她是魔界的人!”摩严几乎是吼出来的,“正邪不两立!仙门弟子与魔界妖女私通,是欺师灭祖的大罪!”
“可当初是谁主动找上她的?”竹染的声音比他更响,更厉,“你下山历练,遇见我娘。是你去招惹她,是你去追她,是你跟她海誓山盟。她为了你背叛了七杀殿,带着身孕躲进深山老林。一个魔界的圣女之女,放着荣华富贵不要,跟你在荒山野岭里过苦日子。你给了她什么?你给了她什么!”
“你说正邪不两立。好。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招惹她?你说仙魔私通是大罪。好。那你当初为什么管不住自己?你说你是为了长留。好。那你在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为你生过一个儿子?”
竹染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摩严身上。
摩严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张着嘴,想要反驳,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竹染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杀她,不是为了正邪不两立。”竹染走到摩严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你杀她,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你怕掌门知道你有妻有子,不把位置传给你。你怕同门知道你跟魔界的人有关系,瞧不起你。你怕你的清名沾上一点污点,毁了你的青云路。”
“摩严,你扪心自问——你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正邪大义,还是你自己的名声地位?”
摩严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
不是因为竹染的话,而是因为竹染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染儿——”
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竹染的手猛地收紧,五根手指几乎要嵌进摩严的骨头里。
“别叫我染儿。”竹染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摩严能听见,“你不配。”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白掌门。”竹染转向白子画,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方才你说,摩严的罪业,长留绝不姑息。我想问一句——怎么个不姑息法?”
白子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命偿命。”他说,“摩严杀人在先,按长留律法,当诛。”
“好。”竹染说,“那就请白掌门,当着六界群雄的面,清理门户。”
白子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摩严,缓缓拔出了长剑。
那把剑名叫“诛邪”,是长留掌门代代相传的佩剑。剑身通体银白,寒光凛冽,剑锋所指之处,百邪辟易。
此刻,那把剑指向了摩严。
“师兄。”白子画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摩严看着那把剑,又看着白子画,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而苍凉,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嘶吼。
“我做错了吗?”他说,“子画,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我杀了一个魔界的妖女,换来了长留千年的稳定。我抹去了一个孽种的记忆,让他活到了今天。我所做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为了长留?”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长留。”白子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你问过自己吗——长留,需要你这样的世尊吗?”
摩严的笑声戛然而止。
白子画的剑落了。
那道剑光快到几乎看不见。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像是夏夜里的萤火,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摩严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往后倒去。
他没有死。
白子画的剑偏了三分。
剑锋没有刺穿他的心脏,而是刺穿了他的丹田。
灵力从那个破洞里疯狂地往外泄,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像是千年来积攒的所有罪孽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风。
“我不杀你。”白子画收剑回鞘,“但你的修为,我替师父收回去了。从今往后,你就是个凡人。剩下的日子,你自己慢慢还吧。”
摩严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也开始松弛、起皱,千年的岁月在一瞬间全部回到了他身上。
竹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想杀你。”竹染说,“我是想杀你。我想让你尝尝我娘当年尝过的滋味——被人捅穿心脏,趴在地上,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转身离去。”
“但我想了想,觉得那样太便宜你了。”
竹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摩严。
“活着吧。”他说,“用你的余生去记。记住我娘的名字——苏挽月。记住她的脸——就是你刚才在画像上看到的那张脸。记住是你亲手杀了她。记住你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记住等你死的那天,没有人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摩严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竹染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到大殿中央,弯腰捡起地上那幅画像,仔细地卷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走回花千骨身边。
“走吧。”他说,“这里的事,完了。”
花千骨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牵着糖宝的手,往殿外走去。
竹染跟在她身后,和来时一样,落后半步。
殿中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恐惧,有不解,也有好奇。
花千骨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只是不疾不徐地走着,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白子画。
白子画站在大殿中央,白衣胜雪,面容平静。他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一瞬。
然后花千骨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