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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刮骨的刀。

沙,是噬肉的虫。

蛮荒的天永远是一种浑浊的灰黄,像是被什么人用脏了的抹布胡乱涂抹过。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草木花香,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原、嶙峋的怪石,以及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妖兽。

花千骨已经记不清自己被扔进来多少天了。

她只记得诛仙柱上那些铁链穿透琵琶骨时的冰冷,记得摩严师伯宣判她罪行时满眼的厌恶,记得长留弟子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白子画转过身去的背影。

那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像是从天界垂落的一片云。可那片云就那么轻飘飘地飘走了,连一个回头都没有给她。

花千骨趴在滚烫的沙地上,浑身的伤口已经化脓发臭。她的手指抠进沙土里,指甲早就翻裂了,露出血红的肉。疼,真疼。可她已经疼得麻木了。

一头形似豺狼的妖兽从岩石后探出头来,黄绿色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它观察这个猎物已经很久了——气息微弱,行动迟缓,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妖兽一跃而起,锋利的獠牙直取花千骨的后颈。

花千骨没有动。

她已经没有力气动了。

就在獠牙即将刺穿她皮肤的瞬间——

“滚。”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随即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妖兽的鼻梁上。妖兽哀嚎一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花千骨艰难地抬起头。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少年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几乎毁去了他原本的容貌,可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清亮,像是两颗被磨砺过的黑曜石。

“还能动吗?”少年问。

花千骨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你......是谁?”

少年从岩石上跳下来,走近她,蹲下身子打量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她破烂的衣衫和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让他觉得熟悉的东西。

是死寂。

是绝望到极致之后,连恨都生不出来的死寂。

少年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叫竹染。你叫什么?”

“花......千骨......”

“花千骨?”竹染挑眉,“那个长留上仙白子画的徒弟?”

听到“白子画”三个字,花千骨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人用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竹染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有意思。”他说,“白子画的徒弟,居然也会被扔到蛮荒来。看来那老东西的心,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花千骨没有说话。

竹染伸出手:“还能走吗?这个地方不能久留,天一黑,会有更厉害的东西出来。”

花千骨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可在这蛮荒里,这只手是她遇到的第一份善意。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自己的手,搭在了那只手上。

---

竹染带她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里很小,只够两个人蜷缩着躺下,但好歹能遮风挡沙。竹染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两人脸上,驱散了蛮荒夜晚的寒凉。

花千骨靠着洞壁坐着,身上盖着竹染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块兽皮。她的意识还是有些模糊,但比之前好多了。

“你为什么会被流放到这里?”竹染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随口问道。

花千骨沉默了很久,久到竹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偷了神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因为我修炼了禁术。因为......我是妖神的容器。”

竹染的手顿了顿。

“妖神?”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你是说,妖神之力在你体内?”

花千骨点了点头。

竹染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说,“白子画那个老东西,明知道你是妖神的容器,还收你为徒,教你法术。然后等你动了情、犯了错,又一脚把你踢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一个长留上仙,好一个六界楷模。”

花千骨猛地抬起头:“师父他......他是为了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竹染冷笑,“那你现在在哪儿?蛮荒。是谁把你扔进来的?你的好师父。他要是真在乎你这个徒弟,就该把你留在身边看管,而不是把你丢进这个地狱自生自灭。说白了,他就是怕你连累他,怕你毁了他长留上仙的英名。”

花千骨想反驳,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竹染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把她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割得支离破碎。

是的,白子画知道她是妖神的容器。

是的,白子画收她为徒,教她法术。

是的,白子画在她犯下大错后,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没有阻拦,没有求情,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背影。

一个干净得刺眼的背影。

“别说了。”花千骨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求你别说了。”

竹染住了口,静静地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身上,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射在洞壁上。那影子微微颤抖着,像是寒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竹染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知道为什么白子画不敢留你吗?”他问。

花千骨没有抬头。

“因为他怕。”竹染一字一顿地说,“他怕承认自己动了情,怕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长留上仙,清心寡欲,六界表率。这样的人,怎么能动凡心呢?怎么能爱上自己的徒弟呢?怎么能爱上一个妖神的容器呢?”

“所以他要毁了你。毁了你,就没人知道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了。”

花千骨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竹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了。”他说,“不值得。”

花千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竹染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些狰狞的疤痕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理解。

是感同身受。

是一个曾经也被抛弃、被背叛、被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对另一个同样命运的人说——我懂你。

“你怎么会知道......”花千骨哽咽着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竹染退开一些,靠在洞壁上,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冷。

“因为我也是被抛弃的人。”他说,“我是摩严的儿子。”

花千骨猛地睁大了眼睛。

摩严?长留世尊摩严?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世尊他......他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竹染冷笑,“你是不是想说,摩严道貌岸然,德高望重,怎么可能有私生子?是啊,他也这么想。所以我生下来就被他扔到了蛮荒,连我娘都被他灭了口。他觉得我的存在是他一生的污点,是他完美名声上的一道裂痕。所以他恨不得我死。”

“可惜我没死。”竹染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我在蛮荒活下来了。一年,两年,三年......久到我都记不清了。我每天和妖兽搏斗,吃生肉,喝血水。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可我还活着。”

“因为我不想死。我要活着回去,我要让他看看,他当初像丢垃圾一样丢掉的东西,变成了什么模样。”

花千骨呆呆地看着他。

竹染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她心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竹染会在蛮荒,终于明白他看她的眼神里为什么会有那种奇异的熟悉感。

因为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

都是被那些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人随手丢弃的“污点”。

“对不起......”花千骨低声说,“我不该......”

“不用道歉。”竹染打断她,“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们,是这个世界。”

花千骨沉默了。

火堆里的枯枝发出噼啪的响声,溅起几颗火星。山洞外的风声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亡魂的哭泣。

“竹染。”花千骨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花千骨抬起头,泪水已经被火光蒸干了。她的眼睛变得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错的是他们。不是我。”

“我为了白子画,偷神器、修禁术、闯祸犯戒。我以为他会理解我,我以为他会保护我。可我换来了什么?诛仙柱,琵琶锁,还有这个地狱。”

“我为他流尽了眼泪,流尽了血。可他还是转身走了。”

花千骨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所以我不会再为他流一滴泪了。”她说,“从今往后,花千骨只为自己活。”

竹染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真心的、毫不掩饰的笑。

“这才对嘛。”他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花千骨也笑了。

那是她被扔进蛮荒以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