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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杨意柳面前,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那把本该刺穿杨意柳心脏的匕首。他的脸色因为剧痛而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但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座山。

马仙梅松开了刀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看着石无忌胸口那把匕首,看着那片迅速扩散的黑紫色,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挡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用他的命替那个女人挡刀。她脸上的疯狂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那张惊慌失措的、绝望的、不敢相信的脸。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你……你为她挡刀,你不知道她把你害得这么惨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石无忌!你替她挡?!

她不爱你!

她恨你!

她夺走了你的一切!

你为了她挡刀?!

这个贱人有什么好?

她毁了你!是我——是我马仙梅——这辈子掏心掏肺爱你的是我!”她的声音从尖锐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呜咽,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兽类的低嚎,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母狼在风雪中发出的绝望长嗥。

石无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匕首。那把匕首是马仙梅从江南带出来的,他认得那刀柄上的花纹,那是当年她在青楼里用的防身之物,刀柄上刻着一朵并蒂莲,是她亲手刻的。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马仙梅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杨意柳。

杨意柳依然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纹丝未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心疼,没有感激。她的眼神落在石无忌胸口的匕首上,看着那片黑紫色的毒血从刀口渗出来,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滴在青石地板上。那眼神和她看账册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冷静、精准、漠然,像是在评估一笔亏本的买卖。

石无忌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背了一辈子债的人终于还清了最后一文钱。

“这一刀……”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刀伤,黑色的毒血便往外涌一分,“是我欠你的。还清了。”

杨意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对身后的秦秋雨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下达一条普通的商业指令。

“叫大夫。

把他抬下去,别让他死,最起码不是现在这种死达,太容易了。”

弈然商行的护卫一拥而上,将石无忌从地上架起来抬出了正厅。

石无忌被抬走时一直侧着头看她,直到被抬出门槛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她的脸。

而她始终没有看他,没有感动,只有一片冷然,只是在护卫们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通道。

正厅里只剩下杨意柳和马仙梅,以及几个按刀而立的护卫。

杨意柳走到马仙梅面前。马仙梅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失魂落魄地盯着石无忌被抬走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在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名字。

杨意柳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那口寒潭里的水。

“你要杀我,他替我挡了,还可能会得到我的愧疚和谅解,还能还你一直想要回报的恩情,他倒是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一石二鸟被这位石堡主玩的明明白白。

杨意柳的声音很轻很稳,“你、我不会放过,他也不要想我会放过,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马仙梅缓缓抬起头,看着杨意柳那双冷得看不到底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个杨意柳完全不一样了。

五年前那个杨意柳眼里有感情——有委屈,有心酸,有绝望,有泪水——可眼前这个女人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深渊般的冷漠。

她不在乎石无忌替她挡刀,也不在乎马仙梅来杀她。

她只在乎一件事——复仇,或许只针对她和石无忌的复仇!

“五年前你在我的安胎药里下了药,在我房里点了香,偷了我的玉佩,把石无痕搬到我床上。”

杨意柳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孩子在寒潭里死了,死在七个月零三天。

石无忌还了我傲龙堡,石无忌替我挡了一刀,可那个孩子的命,他还不回来。他我暂时放一边。

你觉得,你该拿什么还?”

马仙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她那张凄厉的脸上格外诡异,像是一朵在墓地上盛开的罂粟花,美丽、有毒、又凄惶。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杨意柳,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你杀了我吧。

反正石无忌不要我了,傲龙堡没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杀了我,给你的孩子偿命。”

杨意柳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里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迹,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不。

我不会让你死。”

她俯下身,凑到马仙梅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比那把淬了毒的匕首还要锋利,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马仙梅最脆弱的地方。

“你不是爱石无忌吗?

你不是说你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你的美貌吗?

你说过,你十三岁入风尘,十六岁夺花魁,江南所有的男人都拜倒在你裙下。

你想让石无忌看着你这张脸,想让他后悔没有选你。

那好,我就让你的脸,留在他的记忆里——不是最美的样子,是最丑的样子。

让他每次想起你,不是江南花魁马仙梅,而是一个在刑场上被毁了容貌、吓到失禁的疯女人。”

她直起身,对护卫们做了一个手势。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像是在下达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指令。

“拖出去,明天傲龙堡门前。我要全城的人都来看。把她绑在刑架上,先用匕首划破她的脸,然后再送交官府,以刺杀朝廷册封的皇商——弈然商行东家——的罪名,依律处斩。”

马仙梅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瞪大眼睛看着杨意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你别急、我会很快送石无忌下来陪你。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咒骂,也许是最后的歇斯底里——可杨意柳已经转过身去了。

一个连最后一句遗言都不屑于听的人,才是真正把她踩在了脚底下。

马仙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要扑上去,却被护卫死死按住。她的挣扎在护卫的铁臂下显得无力而可笑,双手被反剪到身后,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她被拖出正厅时,拼命地回头看向石无忌被抬走的方向,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话。没有人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许是石无忌的名字,也许是一句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出口的话。可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了。

杨意柳没有回头。她走到正厅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地的风灌进来,吹动她素白的衣袍,吹乱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站在傲龙堡的门槛上,站在这座曾经囚禁她、折磨她、几乎要了她的命的城堡的最中央,站在这片她用自己的双手夺回来的土地上。

五年前,她跪在这里等石无忌回头。五年后,石无忌倒在这里替她挡刀。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黑紫色的毒血,石无忌的血,还温热着,还在冒着热气。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秋雨,去请最好的大夫。别让他死了。他要是死了,这盘棋就不好玩了。”

秦秋雨领命而去。杨意柳独自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弈然商行的旗帜在傲龙堡的城楼上缓缓升起。那是一面素白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弈”字——她的字,她的旗,她的城堡。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傲龙堡深处那条幽暗的回廊。

回廊尽头是她曾经住过的那间院子,院子里那几株松柏还在,被北风吹得沙沙作响。她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门,屋里的一切都还是五年前的模样——那张她睡过的床,那个她坐过的妆台,那面她照过的铜镜,镜面上蒙了一层灰,把人的面容照得模糊不清。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最里面的小匣子。那只碎成三截又被红绳绑在一起的玉镯还在,那只旧虎头鞋也在,苏光平那张沾了血渍的破纸片也在。她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在床边坐了很久。

“孩子,明天又有一个人要下去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