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是马仙梅。
她穿着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乱,面容苍白,像是匆忙中被惊醒赶来的。
她跑到石无忌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堡主……我在二堡主的房里找到了这个。”
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块白玉佩。
那是杨意柳的玉佩。
是她在杭州庙会上捡到的,石无忌的玉佩。
是她藏了两年、贴身收藏、从未离身的玉佩。
杨意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的!”
她尖叫起来,声音像是被人撕碎的布帛,那块玉佩是我在杭州捡到的!
不是二弟给我的!马仙梅,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你偷了我的玉佩!
马仙梅被她的尖叫声吓得后退了一步,怯怯地缩在石无忌身后,声音柔弱带着委屈:“夫人,我……我只是在二堡主房里看到这个,想着也许是堡主的东西,就拿了过来……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我也不知道你的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二堡主房里……”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替杨意柳解释,可每一个字都是在把她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步。
杨意柳看着马仙梅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安胎药里的药、房间里那炉催情的香、被人搬到她床上的石无痕、后院被打晕的小青,还有这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枕头底下被偷走的玉佩。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每一个出口都被堵死了,每一句辩解都苍白得可笑。
她掉进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而织网的人此刻正躲在石无忌的身后,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只有她能看到的、胜利的微笑。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石无忌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戾。那暴戾像是火山喷发前的轰鸣,在他的胸腔里翻滚沸腾,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杨意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虚无,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杀意。
“石无忌,”她忽然不哭了,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寒潭里的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信我,还是信她?”
石无忌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杨意柳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美,像是开到荼蘼的花,绽放的同时也在凋零。
“我嫁给你两年了。”
她轻声说,“我替你挡过剑,替你打理过内宅,替你照顾过弟妹,替你跪了一整夜的冷石板。
我怀着你的孩子,七个月了。
石无忌,你认识我两年了。
而马仙梅……
她看了一眼马仙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除了她帮过你,你又了解她多少,你们有朝夕相处了解过吗,清楚对方吗?”
石无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握着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可你信她,不信我。”
杨意柳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她的双腿还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脊梁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不屈不挠地挺立着。她站在石无忌面前,站在这个她爱了两年、也折磨了她两年的男人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石无忌,你是不是很想杀我?”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石无忌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你就动手吧。”
杨意柳说,“但你记住,你杀的不只是我。”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孩子,你爹不要你了。
但你娘要你。你等着娘,娘马上就去找你。
她抬起头,看向石无忌,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那目光清澈而空洞,像一面被掏空了所有内容的镜子。
石无忌的手终于动了。
他把剑扔在地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理智的堤坝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杨意柳,”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和石无痕,到底有没有?”
杨意柳看着他疯狂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爱了这个人两年。
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挡剑,为他流泪,为他跪冷石板,为他忍辱负重,为他怀了七个月的孩子。可他甚至不愿意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不愿意相信她哪怕一次。
“石无忌,”她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我要是真和二弟有什么,我还会留在这里给你生孩子吗?苏光平要我做他的眼线,我一个字都没有给他。我为你做的一切,到头来就换来你一句‘耐不住寂寞’?”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的眼神倔强得让人心惊。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动作粗鲁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死之后,把我的孩子和我埋在一起。他还没看过这个世界,至少让他跟着我,别让他一个人。”
石无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冲击着他筑起的高墙。
就在这时,马仙梅柔柔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怜悯:“夫人,事已至此,你就认了吧。堡主待你不薄,你不该……不该这样待他。”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又像是一把火。
石无忌胸腔里那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喷发了。
“贱人!”
他猛地推开了杨意柳。
杨意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的身后,是寒潭。
她踩到了石阶边缘的苔藓,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她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石无忌的衣角、旁边的栏杆、哪怕是一根稻草——可她什么都没有抓住。
石无忌伸出手想要拉她,指尖堪堪碰到了她的衣袖。
可是来不及了。
那截衣袖从石无忌的指尖滑过,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杨意柳坠入了寒潭。
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她。那种冷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雪的冷,而是来自地底最深处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寒。潭水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她的皮肤,扎进她的骨头,扎进她的五脏六腑。
杨意柳睁着眼睛,透过层层水波,看到了石无忌的脸。
他站在潭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落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描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心疼,没有悔恨,没有任何她期待的东西。
只有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俯视。
杨意柳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想挣扎了。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腹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抽动。孩子也在挣扎,他也许感觉到母亲要放弃了,拼命地踢打着,想要告诉她,他还活着。
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下涌出来,在冰冷的潭水中扩散。那是血,是她的血,也是她的孩子的血。
对不起。她在心里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说。
对不起,让你还没有看到这个世界,就要离开了。
对不起,让你遇到了这样一个父亲。
孩子慢慢不再动了。
杨意柳感觉到腹中的动静一点一点地变弱,像是微弱的烛火被风吹灭。她想哭,可眼泪还没有流出眼眶,就被冰冷的潭水稀释得无影无踪。
她开始往下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石无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恐和愤怒。
“大哥!你疯了!大嫂她怀着你的孩子!”
然后是一声巨响——有人跳进了潭水里。
杨意柳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她太累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温柔地裹住了她,把她拖向一个没有痛苦、没有背叛、没有石无忌的地方。
她最后的一个念头是:
如果还能重来,我宁愿在杭州庙会上没有遇见他。
寒潭的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渐渐归于平静。
石无忌站在潭边,看着这一切,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杨意柳衣袖的触感,那一瞬间的滑落在他脑海中不断地重放、重放、重放,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他的心脏。
石无介从潭水里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眼里却燃烧着石无忌从未见过的怒火。
“大哥!大嫂她快不行了!还有孩子——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石无忌没有说话。
他看着石无介怀中的杨意柳。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七个月身孕的轮廓。她的身下,有暗红色的液体在不断渗出,滴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黏稠的声音。
那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这个世界。
石无忌的腿忽然软了一下,但他挺住了。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滩血——可他做不到。那红色太刺眼了,刺眼到让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在燃烧。
“救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石无介已经抱着杨意柳往庄子里跑了,一路跑一路喊大夫。他的声音被夜风撕成碎片,散落在傲龙堡的每一个角落。
寒潭边只剩下石无忌和马仙梅。
马仙梅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石无忌的衣袖,声音温柔得像三月春风:“堡主,姐姐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石无忌没有看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差一点就抓住她了。
就差一点。
他在那一瞬间有没有犹豫过?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得像是划破夜空的闪电——他在想她背叛了他,在想她和石无痕的“苟且”,在想那个可能根本不是他的血脉的孩子。
就因为想了这些,他的手慢了不到一寸。
马仙梅见他没有反应,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堡主,您不要太过伤心。夫人虽然……但傲龙堡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石无忌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马仙梅一眼。
那一眼让马仙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衣袖,后退了一步。她见过石无忌很多种表情——冷漠的、威严的、算计的、不怒自威的——但她从未见过他此刻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空洞,像一个掉进深渊的人,望着头顶最后一缕光芒消失的方向。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马仙梅独自站在寒潭边,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打了个寒颤,却不是因为冷。她看了看潭水,又看了看石无忌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杨意柳死了最好。
死了,就再也没人跟她争石无忌了。
远处传来石无介的怒吼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傲龙堡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