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开始前……”
楚逸云抬眼看了看莫念，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感觉到……你的魂魄是不是还连着什么？
把它断了。天心剑道的传承，不能让那种东西记录。否则，会出大问题。听我一句劝，不然，你会后悔的。”
莫念想了想，也是。
自己现在链接【神京】构建而成的虚魂，本质上，都是由前来寻宝的厉鬼们提供素材，他们的贪欲、背叛、恐惧、怀疑、算计……这一切都是构成虚魂的材料。
但总的来说，这些都是些负面情绪。就好像训练AI大模型，投喂什么就会导致最后成为什么。
至于为什么现在莫念看起来还很正常……除了定期吸吸红绫能量平衡，大概就是因为虚魂目前为止还没那个能力肘过本体吧。孩子太年轻，还跟不上苦海里打过滚的莫念本体。
虚魂：本体老师你库库冒黑气，是不是魂魄有问题？
莫念：你肘不过我你信吗？
——嗯，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从四时剑来看，天心剑道应该也是因人而异，让修习者衍化自己风格的。若是真把它喂给虚魂，保不齐日后莫念就养了个大爹出来了。
但……
“没有了虚魂，我能听懂吗？”
莫念一脸纠结。最近酆都玄煞那边活动得很频繁，几乎挤占了大半算力。要是把虚魂的链接断了，自己这边就真傻了。
“没关系，天心剑道，感受比理解更重要，理解比记住更重要。”
楚逸云不以为然，摇了摇头：“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剑吗？你只管听就是。”
行，您厉害……
莫念悻悻然暂时切断了和神京的链接，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起来。他现在可还修行着《太阴炼形》和《无妄灾》两门道法，智力一下子跌落到了低谷。
但楚逸云反而很满意，紧皱的眉头松开来，组织了一会语言，这才缓缓道：
“世间万般大道，有先天道，后天道。先天道如同五行，阴阳，罡煞，后天道如同剑、武道……
修先天道者有云：大道天成，妙手得之。其意是自天地诞生以来，所有的大道便已存在。吾辈修士所做的，只是如同打磨璞玉，雕琢顽石一般，自天地中把大道发掘出来。
但要我说……”
说到这里，楚逸云的语气转沉。
“狗屁！既为修士，当从无中开辟有，以抗往空量劫！如何能寄希望于天地自有自足，难道我辈苦修，所思所想，所忧所虑，不过是庸人自扰？”
说到这里，楚逸云拔出腰间刚刚削成的那柄木剑，双手捧起，珍而重之地递给莫念。
似他那样的剑仙，面对这样一柄粗陋、简朴、脆弱的木剑，脸上的神色却无比郑重，仿佛那是他一生心血修持所在。
莫念迟疑了一下，同样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木剑。
“感受到了吗？我们——人之剑。”
楚逸云的眼神从木剑上扫过，骄傲、自卑、崇敬、淡然、认真、不屑、喜爱、仇恨……种种情绪从他的神色中流露而出，冲击着莫念的感官。
那是他一生修剑的感受。剑仙天姿带来的傲慢，面对大道的自卑，敬重道途的憧憬，看透执念的淡然，回归本心的喜爱，止步不前时的憎恨、自疑、后悔、痛苦……
种种情绪，五味杂陈，不断侵袭着莫念的心。他本就很擅长感受他人的情绪，此刻，楚逸云踏入道途以来的私心与经历完全展示给了莫念，坦坦荡荡，毫无保留。
莫念也终于意识到——哦，原来云剑仙也并不是生来如此，他也需要从握剑开始。
莫念握住了剑柄。
楚逸云笑了。
“是的，正是如此。”
他一一点评：“剑柄是为了我人族的手持握，剑锷是为了防止割伤，剑身两面开刃适合劈砍，剑尖打磨方便突刺……”
云剑仙如数家珍，每提到一点，他便用手指抚摸过木剑相应的部分，认真，深情。
“——于是，第一柄剑由此而生。”
楚逸云侃侃而谈：“有剑，有刀，有枪……由此，我等人族自草木矿石中铸造武器，以此狩猎，自万族中存身。
有器，才有法。如何发力劈斩刺击，如何保护剑筋不使折断，如何保养剑身打磨剑锋……此乃剑术，运剑之术，养剑之术，控剑之术。
步伐控制，手腕运劲，眼神目击……以此，登上剑术之峰。而后，再进一步。”
说到这里，楚逸云顿了一下，不是迟疑，而是蓄势，仿佛歌唱到高潮前的停顿。
“而后，便是法。法力的法，修为的法。”
他说道。
“人之力，便有穷时。于是开始吐纳，炼化灵气，化为己用。再运于剑上，学会释放剑气，逼出剑芒，甚至——挣脱人身桎梏，脱离五指，以气御剑。”
他从袖中拿出一枚银色丹丸，放在莫念手中，让他感受其中的分量和锋芒，微笑道：
“你应该见过这东西。心剑一脉的萧藏锋是你好友吧？这是剑丸。
由此，剑柄，剑锷，剑身……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唯有‘剑’。”
说到这里，莫念也明白了，为什么四时剑同样会通向天心剑道。
殊途同归……飞剑法和身剑法，不过是通往同一个终点的两条道路。
可这不就是说……
“剑道……”他喃喃道：“……与武道，都一样。”
楚逸云更加满意了。他没看走眼，不用记住，也不用理解，莫念确实“感受”到了本质。
“我就知道，你能懂。”
他轻声道。
“是的，我就知道你能理解。你在武道上走的很远，也很擅长洞察人心，那就一定能意识到。
‘剑’是人族之剑。在此之前，只有锋锐，只有爪、只要牙，只有兽类。为了抵御兽锋，吾等先祖才铸剑，在人之后，才有了‘剑’！令万族附吾等之后！
剑术是人族总结之术，剑法是人族提炼之法，剑道……既为人族开创之道。
并无‘天心’，莫念，只有‘人心’。”
这话传扬出去，一定会让世人惊讶。青云门的云剑仙，竟然大言不惭地说道，“天心剑道并无天心”。
可楚逸云就这么说了，说得坦荡，说得自然，说得理所应当。
“让我看看你的剑，莫念。”他微笑道：“我想看看你的心。”
莫念迟疑了一会，随后，手腕转动，木剑划破空气。
四时剑已经刻入了他的本能，仅仅只是一个起手，他就找回了感觉，熟练至极地运转下去。
春时萌芽，夏时滂沱，秋时隐隐，冬时沉凝，四时流转，奔流不息，四时倒错，天灾降临，天意莫测，天意难违，天意弄人……
莫念习剑以来的感悟，都在木剑的剑锋上倾泻而出。过往的经历，也如同流水一般淌过他的心。
他化、先天、大自在、剑、气……
最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
四时流转，便顺应天时，春耕夏作，秋收冬藏。衍生天灾，便抗击天灾。蓄水以备旱灾，筑堤以防洪涝，撑伞以顶暴雨，点火以暖雪寒……
人亦是天地一环，人心也是天心。剑道是人之道，也是天之道。
莫念有些恍惚。他手中的剑开始绽放，化作无数繁花落叶，恩怨情仇，飘散而去。
他突然明白过来，“四时剑”本身，不就是“天心剑道”吗？他难道不是在模仿天地四时，以实在的四时之景，化作剑中意境吗？
以人心……夺天心。
“哈哈哈哈哈……孺子可教！”
一阵笑声打断了莫念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楚逸云已经飘然远去，不见踪影，如同那柄木剑一样。
“向前走吧，莫念。他们还在等着你。”
莫念怅然若失，似乎还在怀念着持剑的感觉，搓了搓五指。
片刻后，他才振作精神，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