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真正的“炼狱”。
熊熊燃烧的广袤平原,放眼望去,全都是焦黑色的大地。唯一的妆点是被燃尽的树木残骸,无数骸骨包裹在幽绿色的鬼火中,漫无目的地跋涉,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那是生前罪大恶极之人的最终下场。手中背负的血债,成为了最好的助燃剂,将他们彻底燃尽,烧透骸骨,发出难闻的焦臭刺鼻气味。除了痛苦,他们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也无法思考,只有绝望和苦痛在感官中回荡,泯灭了一切理智。
这一幕,看得孩子们都紧紧靠在一起,瑟瑟发抖——这确实不是应该给这个年纪的娃该看见的一幕,就连王麻子都有点受不了。
莫念却怔怔地注视着,一时间仿佛出了神。
“……大人?”
直到王麻子连呼了几声,莫念才回过神来,随口应了一句:“哦……没事,没事。”
只是他的眼中,依旧残留着仿佛被灼烧过的痕迹,亮得发烫。
森罗八景中,最先参悟通透的,一定是和自己性情最合的那一幕。宋师兄看见的便是九曲幽河,黄泉浊水。而莫念则是恰好相反,参透的是阴火炼狱。
这大概也和他们的人生经历有关。毕竟宋师兄先是被师父出卖,后又照顾了鬼散人后半辈子,心境当然不同。
而莫念领悟阴火炼狱的时候,刚刚在火场中,和师兄苗悟真抵死拼杀,生死一线,他所领悟到的东西,当然就更为激烈。
当然,莫念本人也很适合这一景便是了。
而用了这么久,终于亲眼目睹了一次阴火炼狱的实景,所见所闻,让他感触颇多。隐隐间,又有再度蜕变的趋势。
这让莫念忍不住感慨。果然他们这群地府系的阴修,还是得来阴间才有大好前程啊。
自己才刚踏入阴火炼狱就有这么大收获,也不知宋师兄得了多少好处……
不过,他也能体谅王麻子的想法。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他们送出去再说。
此时的莫念,才知道了【阴土降世】为何能作为森罗八景的后续大神通的含金量。其真正的含义,却是能让莫念在“不同深度”的阴土自由进出的权柄,来去自如,妙用无穷。
这绝不是简简单单的遁法能概括的。不说别的,光是在这炼狱中,莫念就隐隐感觉到,这里的天道意志在呼应着自己,只需要转动念头,就能勾动这里的力量,消灭敌人。
这可是老爷子的伟力!秉持着天尊之怒,一念之下造就的世界!哪怕只漏出去一丝,那也是天道意志,劫火天降……
说得更简单点,莫念现在手握的,就是瞄准器开关。只要摁下去,后果就是“侦测到在途的核聚变打击”……
地府编制,震撼人心。
当然,这种重器也不能轻动,最起码的条件,就是要组合起码四道森罗景形成大神通,然后再来阴间地府进修,跟这里的天道意志打个招呼登记一下,才有权利调动。
目前莫念还没见到过其他的预备阎罗,所以,也就是自己和宋师兄能用。
莫念也不后悔自己现在才来。毕竟,阳间可热闹多了。自己这一身修为神通,护身法器,基本上都是在上面得来的。
这要是换了别人,可能还挺乐意来地府坐班,反正在哪修炼不是修炼?
但对莫念不一样啊,他来这里坐班,一没任务二没怪打,天天对着公文,升级速度反而慢了。
就算在游戏里,阴土也是高级副本,能杀的鬼王一个二个的都是积年老鬼,保底60级往上的阴神级大怪,全都是高级地图才能应付得来的,自己一个小金丹也打不动啊。
不能到处招惹祸端,那他这个系统外挂也就废了。到时候没了经验值,自己这个“天才”的光环立马就要被扒下来……
想到这,莫念忍不住感慨,手又有点痒痒了。
还是津门的兄弟热情啊,都不是外人,不用手软。又给掉落又送经验的,怪不好意思的。
莫念大致扫了一样,目前在阴火炼狱中还能爬得动的,基本都是金丹中后期了——这也是幸存者效应,那些受不了的早就趴地上装死了,能爬得动的都是意志坚定狠辣果决的凶徒,更别说那些还能思考的,那莫念应对起来都要认真一点。
再搞下去就要吃炎拳了,带着这么些人,莫念和王麻子也放不开手脚,只能先行撤退。
孩子们也很听话,哼哧哼哧的扛着冻成冰坨的横死鬼,乖乖地跟在两个大人身边。只有眼皮能动的横死鬼倒是不重,而且身处炼狱,身上的寒冰也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令孩子们啧啧称奇。
毕竟,红莲地狱和阴火炼狱都是同级别的地狱,相互之间的力量算是平级的,没有直接冲突的情况下谁也奈何不了谁。孩子们聚在这大冰块附近,倒也免受火毒侵蚀。
莫念算是开了个临时入口进来的,想要出去,阴火炼狱应该有一个正规出口。一行人就跟随着莫念的指引,朝着出口走去。
一路上,也不免惊动了在这里的厉鬼。那些熊熊燃烧的残骸,见到了莫念和王麻子,第一反应都是发出嘶吼,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想要把旁人拖下水,点燃他们,令其分担自己身上的火——或者一起沉沦!这就是这些被折磨疯了的厉鬼的想法。
“最好别让他们靠近哦。”
莫念施施然地说道:“你出手吧。我教给你的法术,还好用吗?”
“……倒也不能说不好用。”
王麻子护着大头鬼,忍不住露出苦笑。
莫念送给了横死鬼一只爪,送给他的,是刻在引魂铃的一篇心法。你要说不好用嘛,那完全是骗自己,没有它自己压根劫不了狱。
但这东西……有点邪门,王麻子实在是有点不太想用。
但莫念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王麻子也实在是不敢赌。面对逼近的焦尸们,他咬咬牙,还是晃动起了铃铛,铃声在熊熊的烈焰中传出去老远。
“去!”
一声低喝,不可见,不可听,不可察之物从王麻子手中铃铛窜了出去,了无痕迹,无声无息。
但莫念已经挑起了眉头。
只见那些焦尸突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忽然醒悟过来一样,互相进攻起来。那声嘶力竭双眼发红的样子,好像刚发现彼此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
看见这一幕,小宝和大头鬼都瞪大了眼睛。就是这样,王大哥之前就是这样,劫狱时狱卒和阴差莫名其妙地彼此攻伐,他们才能逃出生天。
这种把戏,让他们雀跃又好奇,完全不知道王麻子内心的忌惮。
【八世风】,就是这一招的名字。
严格来说,这是有关九阴风煞的高级运用。所谓的“八风地狱”,其实是佛门的说法,指尘世间煽惑人心的八件事:利、衰、毁、誉、称、讥、苦、乐。
这并非实体的风,而是指代世间三千烦恼,众多琐事。若能不着三界,徒劳八风,便能谨守本心,不为所动。
当然,莫念自己从来不为难自己。他从来都是为难别人。
这一门自创的心法,融合了他对钉头箭书,三魂七魄,佛门道法,九阴风煞等诸多法门为一体,草创而成。八风一起,便可动摇人心,毁人清明,使其起刀兵,相怨仇。
当然,莫念自己也只是有了一点想法而已,还不成体系,不能得到系统承认。所以,他才选中王麻子来给自己演练法术。
现在看来……好像,还可以?
王麻子鼓动八风,使附近的焦尸们开始自相残杀为止,才喘着粗气停下了动作。这门神通还未完善,假想的使用者也是莫念自己,还没有向下兼容。王麻子来用,还是略显吃力了一点。
但他自己也并不后悔被莫念利用。没有八世风,自己连救出这些孩子的能力都没有。阴间险恶,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代价的。能做到这一步,他已经觉得很值得了。
“我们走吧。”
缓过气来,他招呼众人继续前行,完全没注意到,莫念正用满意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小子……可造之材啊。
有了八世风开道,众人的前行再无阻碍。很快,他们便看见了阴火炼狱中的宫殿。那是地府设立在这里的,整座大殿黑沉沉的,任由阴火如何炙烤,依旧屹立不倒。
但奇怪的是,众人走进大殿的时候,这里却一只鬼都没有,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这下,就连莫念都有些慎重了。这显然不是正常情况。
“嗨,你们来了。”
大殿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稚气。
莫念和王麻子看过去,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主位的桌案上,无聊地把玩着笔。见到两人看来,他露出纯洁无瑕的笑容。
那是个孩子,似乎比小宝还小一点。他有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让人分不清是可爱的女孩还是过于清秀的男孩,还没长开,却足够让人心生怜爱。
但他的身上,却穿着一身王麻子前所未见的地府系的官服,威严肃穆,尺寸妥帖,穿在那孩子身上,却有种小巧玲珑的感觉,消解了其严肃性。
王麻子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是……”
他还没说完,却被莫念一把拦住了。这可是大人物,莫念也不敢让王麻子如此造次,拱手恭敬道:
“没想到是您来了,大人。此事,竟然惊动您了吗?”
“倒也没有,我专为你来的。不必拘束,你是小楚选中的人,那叫我小宋就可以。”
那孩子——十殿阎罗,宋帝王笑嘻嘻地说道。
“初次见面,名不虚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