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昆界,心魔环境内。
慕晴雪正吃力地拖着刚刚杀死的那个人的尸身,一步步朝着大佛底下走去。
“囡囡,丢尸去啊。”
上一任的【慕晴雪】,慕晴雪的娘亲刚好抱着一盆衣服路过,笑吟吟地指了指她肩上正想躲起来的纸人莫念:“又去山下买东西玩?爸爸给的钱吗?”
“是啊,他给我的。”
慕晴雪脸不红心不跳,煞有介事地说道,好像真的一样。
“娘,去洗衣服啊?山路滑,小心一点。”
“哎,囡囡真乖。”
娘亲俯下身,亲了亲慕晴雪的小脸,若无其事地跨过地上因为拖行而留下一道血痕的尸体,径自下山去。
“……魔剑掌使,亲手去洗衣服啊。”
纸人莫念也算是长了见识了,啧啧称奇。“葬剑冢果然奇葩,疯也能疯成千奇百怪的模样。她不觉得我奇怪吗?”
“你还是没理解。她只是在‘扮演’一个贤妻良母罢了。只要摸清楚规律,她是不会管的。”
慕晴雪一边说,一边吃力地拖动尸体。她此时的修为尚浅,尸体的脑袋在地上一嗑一嗑的,死去以后一身横练体修散功,他刚好脸朝下,被谷内冷硬的石头磨去了鼻子啊脸颊肉啊这些,血肉模糊,隐约透出狰狞的骷髅头。
但她浑然不在意。看她麻木的样子,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作为孩子长大,和父母生活,练剑,然后把死去的尸体扔进深谷。
唯一不适应的地方嘛……
慕晴雪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抬起头,看着即将遮住头顶的巨大莲座,浑身发麻。
她的记忆里,埋尸地的上头可没有这么一尊邪门大佛。许是莫念的心魔和她杂糅在一起导致的。
“你这心魔到底是什么鬼……哪有佛像是坐在埋尸地上头的?”
“哎呀你别管,本体惹出来的麻烦。跟我一个纸人有什么关系?”
纸人莫念大咧咧地说道。
“它就乐意坐那我有什么办法?也许是我跟你一起进来的缘故它才这么坐的呢?继续说啊。”
就算纸人莫念这么说,但也许是慕晴雪现在的身体年纪小,还是有点怕钻进这尊尸骨莲座上的黑佛,缩了缩脖子。
咬咬牙,她还是鼓起勇气,往莲座下走。
“败在云剑仙夫妇手下后,我爹娘想了很多办法,想要找出对手强大的秘诀。
他们坚信事在人为,就好像剑手手上的茧子一样,只要找对诀窍,苦心练习,那么终有超越对方的一天。
他们当然无从得知云剑仙夫妇相处的日常。所以,爹和娘就决定先从寻常人家的夫妇扮演开始。所以,凶名在外的葬剑冢山下,才会有一个小村子。
这是他们特意留下来的,留下来学习。直到学够了以后,就顺手屠掉,换一批人来。”
慕晴雪略带讥讽地说道。
纸人莫念听入了神,追问道:“他们亲自动的手吗?”
“……一开始是吧。我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后来他们就不这么做了,是我来做。”
一人一纸人沉默了一会。
“模仿了那么久,他们一无所获。
他们绝望了。爹和娘意识到,楚逸云的强大,完全建立在他那非人的天资和悟性上。这是他们怎么追赶,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于是,他们就决定换一个办法。”
慕晴雪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们决定养一个能和云剑仙的天资匹敌的孩子来。”
阴风扑面而来,带来刺骨的冷意,和腥臭的气味。慕晴雪面前的路断了——是一座悬崖。
她手上一搓,一朵火苗亮起,点燃了尸身。她拖着双腿,将尸身扔了下去。
嗒——嗒——嗒——
从崖壁,到崖底,传来单调空荡的回响。尸骨黑佛的阴影下,无数骸骨被这一瞬的火光照亮,眼窝空洞。
那是从万丈渊底一点点堆起来,填平深渊的骨山。
纸人莫念皱起眉头。
以它的神识,自然能看清,在坑底,有多到异常的幼小骸骨。从婴儿,到孩子,到少年……以它《验尸法》的眼力,这些人都没有长大,骨骼尚未长开,没有修为。
这不是慕晴雪的“剑桩子”,也并不符合一个凡人村庄的人口比例,太多了,多到不正常的地步。
“你看到了吧。”
不顾崖间凛风,摇摇欲坠的危险,慕晴雪坐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坑底,那些未曾长大就死去的孩子。
许久,她才说道:
“那是我。”
“……啊?”
“是慕晴雪,也是恨水逝,取决于继承哪柄剑了。”
慕晴雪捡起一枚石子,扔了下去,传来空档的回响。
“人人都说云剑仙的资质,千万人中挑一个,对吧?他们都说,这是万年难见的剑仙之姿。
所以,我爹娘他们做了一个很简单的算数。用年份,乘以人数。”
她突然问纸人莫念:“你知道畜生道吗?就是诸恶来的那个计划?”
“知道啊。”纸人莫念可太知道了。
“当年诸恶来也和我父母合作过。毕竟一个个生太慢了。”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为了筛选出合适的人,还是借助畜生界的玄牝塔比较好吧。
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要进行筛选,拿起剑厮杀,定期清理山下的凡人培养杀意和剑感,最好是那些照顾自己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爹爹和娘都认为这样效果最好,能断尘缘,以后有大成就。
活下来的人,才能……做‘囡囡’。”
那是和楚逸云、黄静萱完全不同的做法,正如阴阳鱼一般,一边是套上枷锁,驯化教养,而一边则是剥去怜悯,培养坚硬。
她抬起手,拨弄了一下纸人,好像一个孩子在逗弄自己心爱的玩具。
“我才有资格,有你这样的玩具。”
“……即使在你以后,也在继续吗?”
“对,毕竟说不定下一个弟弟妹妹有概率更好呢。呵呵,那我可就没资格做囡囡了。”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女孩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
她说道。
“我不是天生魔种,我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
那些……同胞,他们或多或少都带有一点魔性。他们很优秀,也许没有云剑仙那么优秀,但都比我优秀
但我……我不行,我会害怕,疼了会想哭,会看爸爸妈妈的脸色,会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撒谎……我只是个普通人。
所以,我意识到……这样是不行的。让爸妈察觉到,我其实……完全没有天分,我就做不了囡囡了。”
女孩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铁剑的剑柄。
她不是天生魔子,却因为恐惧、求生欲、还有父母的认可,开始学着入魔。
好像手上的肌肤被磨去柔软,长出茧子。
“我会死的。”她说道,“我好怕……我要活下去。哪怕是装,我也要装成天生魔子。”
所以要杀,所以要斩,所以要死。
再害怕也要举剑,再不忍也要下手,装作自己并不在意的样子,一点点将不合时宜的情绪与念头压下,磨灭。
敏感纤细的幼兽,被恐惧驱使,试探父母的态度,掌握他们的喜好,警惕兄弟姐妹的威胁,将他们抹杀在摇篮里,换取笑脸和一点嘉奖。
伪装成魔子的女孩就这样长大,然后,戴上面具。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作为慕晴雪,作为葬剑冢,作为魔剑掌使,作为天生魔子,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这样我才能活。
但作为‘我’……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脚下便是自己的血债,她转过头,看向纸人,稚嫩的小脸上已经能看出未来的丽色,但脸上的神情,又像是另一副用来保护自己的面具。
“你想救我,恨水逝也想。可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没有理由原谅自己。
如果我不再是【慕晴雪】,那我只能去死。”
女孩很认真的询问,请教。
“你不是正道卧底吗?你一定在做正确的事情吧?我其实很羡慕你,因为你一直那么出淤泥而不染,坚定不移。
教教我该怎么办,好吗?你一定很熟悉了吧?教教我。”
纸人莫念沉默。
它不知道怎么回答,魔佛的阴影如山一样高大,如夜一般漆黑,它站在小女孩的肩上,那一点点纸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个……我只是个纸人分身啊,你问我,我也没办法回答。”
它笑道,
“要不这样,我们出去以后去问问本体吧?他才是惹麻烦的正主呢。他一定知道。”
女孩看着纸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