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全港八成艾滋病例,源头就在那片迷宫里。
他记不清城寨究竟哪年拆,眼下也没听半点风声,估摸着还得熬上好几年。
连他这种皮糙肉厚的都待不下去,那些吃惯山珍海味、穿惯高定西装的阔少和老板,又怎会自讨苦吃?装腔作势的地界多的是,犯不着往火坑里跳。
所以早些年烟仔刚盘下这狗场时,生意火得烫手——大亨们携红颜纷至沓来,捧场就是图个排场。
人性本就如此:见别人数钱数到手软,立马跟风抄作业。
如今香江各社团遍地开花,狗场开了不下十家,这儿自然也就冷了场。
这行当本就是偏门里的偏门,没牌照、没门槛、没护城河,你开得红火,别人照搬不误,抢在你地盘上另起炉灶,你也只能干瞪眼。
真动刀动枪?
不值当,也划不来。
就像当年香江首家烟馆刚赚翻,第二家、第三家接二连三冒出来,原主也只能看着流水变细水,咬牙咽下这口气。
“老板,人到了。”
小富推门进来报信。
“请进来。”
陈天东低头瞥了眼腕上那只卡通表——部队刻进骨子里的准头果然没丢,分秒不差,刚过八点零几秒。
小富转身出去,没多久便引着两人进了包间。
“两位请坐。”
陈天东抬眼打量来人,心里略略一沉。
面熟,但绝非记忆里那些跺一脚震三省的旗兵悍将或幕后大佬,而是常年混迹港产片里的两个熟脸配角:一个常演黑帮马仔,一个总扮警察线人。
名字?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本以为能撞见个狠角色,结果拎来俩龙套。
不过既已上门,凑合够用——对付林大小姐那个废物叔叔,还真用不上什么绝世高手。
郝爱国和易南跨进包间,目光扫过六个人:四男两女。
其中一人衣冠楚楚、面带三分笑意,怀里左右各搂着个浓妆艳抹的洋妞,不用猜,便是正主。
这公子哥看似无害,像哪家刚留学归来的富二代;旁边那年轻小子也一副路人相;可带他们进来的那位、还有斜倚门边、白衬衫配马甲、脸绷得像块铁板的中年男人——易南听人唤他“晋哥”,心知肚明,这种人站那儿不动,气场就压得人喉头发紧。
两人脊背绷直,手指虚搭在腰后,只等一丝异动,立刻拔枪。
“两位不必如临大敌。”陈天东笑着开口,语气轻缓,“我肯砸重金请你们过来,自然不是图你们身上这点东西。这话听着刺耳,可实话实说——你们兜里没我想要的,命也不在我算计里。找你们,纯粹因为上次隧道口那一仗打得利落、干净,够劲。”
他咧嘴一笑,指望这副阳光俊朗的模样,能把两人肩头的紧绷卸下几分。
“你……是夜老虎侦察连的?”
“钢七连出来的?”
话音未落,郝爱国和易南几乎同时扭头对视,眼神里全是震惊。
先前碰面时,彼此就莫名有种老战友般的熟悉感,可翻遍记忆,又对不上这张脸。
此刻一听,脑中“嗡”一声——还真是!
“……”
陈天东眼皮猛跳,差点没绷住。
啥夜老虎?啥钢七连?你们是演《士兵突击》入戏太深,还是把横店片场当军区大院了?
“咳咳……既然认出来了,后面的事就好谈了。”
他赶紧截住话头,顺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问:“两位初来香江不久吧?觉得这儿,过得惯吗?”
眼看这俩“小庄”“宝强”真要掏出军用水壶聊起炊事班旧事,他立马换话题,把忽悠的节奏重新攥回手里。
“……比我们那边强多了。”
郝爱国和易南听不懂这位公子哥话里的深意,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易南便开口接了话。
“我猜得应该八九不离十——两位也是听了香江遍地黄金的风声,跟早些年那些人一样,拉上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过来捞一票,赚够钱就回老家盖楼、娶媳妇,对不对?”
陈天东从左边那位高挑女郎胸前衣襟的缝隙里抽出一支粗硕雪茄,凑到鼻下深深一嗅,奶香混着烟叶的醇厚气息直冲脑门,他眯眼一笑,语气懒散却锋利。
“……”
两人齐齐点头,压根没觉得这话说得扎心——他们这批人里,十有八九真是这么想的,再寻常不过。
当年在部队里摸爬滚打,枪法练到闭眼都能上膛,战术学得比吃饭还熟;真上了战场,刀尖舔血、子弹擦耳,只为活命、只为斩敌。
可等硝烟散尽,回到村里,锄头扛不稳,拖拉机不会开,连修个瓦房都得求人。
而没当过兵的同龄人,几年光景早攒够彩礼、抱上娃、小院砌得齐整,他们呢?
兜里空荡荡,连媒婆上门都得先问:“有房没?有存款没?”
这种落差,谁咽得下?
听说香江钞票满街滚,自然要豁出去搏一把——拼命,他们最在行。
更别说,隔壁村老李、表叔家二舅,干完一单就从泥腿子摇身变首富,全县红榜挂名。人家能成,他们凭什么不行?
“那你们掂量过自己这条命值几个钱?要是我没找上门,你们接私活,一单顶天几百万;没活干,就只能学别人去抢银行、砸金铺,我说得准不准?”
见两人又点头,陈天东往前微倾身子,声音沉了半分。
“……”
郝爱国和易南再次颔首。他们虽摸不清这公子哥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句句戳在实处。
尤其是易南——若这单黄了,又碰上中鬼那厮临时压价,他早盘算好了:拉上身边这位“小庄”,呸!
是夜老虎侦察连的老战友,俩人联手干票大的,抢完就走,回乡直接当甩手掌柜。
毕竟从前,大伙儿都是这么干的……
“可你们清楚现在银行的铁壁铜墙有多硬吗?每个柜台底下都埋着报警器,警笛响到警察破门,快则五分钟,慢也不过一刻钟。你们估摸着,这点时间,能从柜台掏走多少?金库?别想了——新式钛合金保险柜,二十多厘米厚,没指纹、没密码,tNt贴上去都只是给它挠痒。”
“那就只剩柜台现金。可如今哪家银行不是防弹玻璃罩得严严实实?就算吓住柜员帮你们装钱,也顶多几百万。更要命的是,每张钞票编号全录进系统,你抢得再利索,钱在香江根本花不出去,只能找黑市换——现在行情,十块变六块。你拼死抢来一百万,到手只剩六十万。人家敢收,也是拿脑袋赌;而这些钱,三年之内,休想在香江任何一家店铺露面。”
“抢金铺也差不多。虽说没银行那么滴水不漏,但你们人少、动静大,换钱照样打六折。万一中途撞上巡警,火并起来,子弹可不长眼——血肉之躯挨一下就是倒一个。到头来,拿命换的钱,还没人家开个铺子半年赚得多。你们说,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