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柬埔寨，戈公省。
顾知行站在一座刚刚平整过的空地上，身后是十几名当地官员、基金会工作人员以及李兆荣派来的代表。面前是一块覆盖着红绸的奠基石，上面用柬文和英文刻着“戈公省儿童康复中心”的字样。
阳光炽烈，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儒雅温和的笑容。
奠基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致辞、剪彩、合影。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几乎乏味。
只有顾知行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下。
因为在那片红绸之下，在那块奠基石后方三公里处，铁丝网的另一边，才是他真正该去的地方。
仪式结束后，李兆荣的私人助理——一个精干的本地华人，姓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顾先生，李生特意安排了车，想请您去度假村那边看看。他说您难得来一次，不能只看这些表面功夫。”
顾知行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哦？度假村？”
“是，就是旁边那个生态度假村项目。”陈助理笑着说，“李生说，那个项目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东西。您既然是基金会的代表，应该去看看。”
顾知行点点头：“那就麻烦带路了。”
三公里，开车不过十分钟。
但当那扇六米高的铁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时，顾知行感觉那十分钟，比他生命中的任何一段时光都要漫长。
车子驶入围墙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迅速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主楼是白色的，四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楼前停着几辆重型卡车，其中一辆的车厢上，隐约可见被泥浆遮蔽的徽记——神经元与齿轮。
顾知行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车子绕过主楼，向后方山体方向驶去。那里的植被明显被清理过，露出大片裸露的红土，以及一个正在施工的巨大洞口。洞口上方架着钢梁，有工人和机械进进出出。
“这是……”顾知行问。
陈助理笑了笑：“地下实验室。有些研究，需要恒温恒湿，也见不得光。顾先生应该懂。”
顾知行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陈助理引他下车，走进楼内。一楼是接待区，装修简洁，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顾知行注意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有两名穿着便装但明显受过军事训练的男子守着，腰间有武器的轮廓。
“李生在二楼等您。”陈助理说。
顾知行点点头，独自走上楼梯。
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李兆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香港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顾先生，久仰大名。”李兆荣迎上来，伸出手，“基金会的大名，我可是听了很久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
顾知行握住他的手：“李生客气。基金会能在柬埔寨有这样一个项目，全靠李生鼎力支持。”
两人落座。李兆荣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从容，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会面。
但顾知行知道，这只是假象。
“顾先生这次来，除了参加奠基仪式，基金会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吗？”李兆荣问，语气随意。
“主要是确认一下项目进度。”顾知行说，“总部对这边的进展很关注。毕竟……有些技术，需要合适的环境才能推进。”
李兆荣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顾先生放心，这里的环境，全亚洲都找不到第二个。”他说，“地方官员打过招呼，军方那边也有人。想做什么，没人会问。需要什么，随时可以调。”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上个月刚到了一批‘志愿者’，是从缅甸那边送来的。年轻，身体好，用个三五年没问题。”
顾知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志愿者。
他知道这个词在“学院”的词典里是什么意思——不是自愿来的人，而是被“收集”来的、没有人会在意的边缘人群。他们在这里，会成为实验的对象，成为技术的牺牲品，成为某个伟大理想的燃料。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茶，不让李兆荣看见自己眼中的神情。
“辛苦了。”他说，声音平稳，“我会在报告里如实反映。”
“那就多谢顾先生了。”李兆荣笑着，“晚上我做东，请顾先生尝尝当地的特产。这里虽然偏僻，但有些东西，香港也吃不到。”
顾知行点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但在他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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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距离度假村五公里外的红树林深处。
阿努躲在一棵大树的枝叶间，面前悬浮着一架巴掌大小的无人机。他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在操控器上轻轻拨动。
无人机正在五百米的高空盘旋，镜头对准度假村内部。但由于高度限制和建筑物遮挡，能拍到的画面有限——主楼的轮廓，停车场上的几辆车，以及一些巡逻人员的移动轨迹。
但刚才，他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画面。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主楼后方驶出，向山体方向开去。那辆车里坐着的，正是刚刚进入度假村的顾知行。
阿努按下录制键，让无人机悄悄跟了上去。
但由于山体遮挡，无人机很快失去了目标。他只拍到那辆车消失在那个巨大的洞口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等了三十分钟，直到那辆车重新出现，驶回主楼。
“邓小姐，”阿努通过加密频道低声汇报，“顾知行进了那个山洞，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出来的样子看不出什么，但脸色不太好。”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邓佳的声音：“把视频发过来。然后撤回来，不要久留。”
“明白。”
阿努收起无人机，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消失在红树林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