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巴士拉,江南之芯中东办事处。
窗外,热浪扭曲了地平线上的输油管线。莫哈马德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手里那张由“伦敦保赔协会”发来的官方通函,被他捏得指关节泛白。
“林董,萧若冰说得没错。在这片沙漠里,你可以不怕子弹,不怕毒药,但你没法不怕这层纸。”
莫哈马德把通函推到林远面前。
“大白话讲:咱们的阿扎尔1号井现在日产已经突破了三万桶。但我刚才收到的通知,全球排名前十的航运保险公司,全部拒绝为装载我们原油的货轮提供保险。”
“没保险会怎么样?”顾盼在一旁忍不住问。
“没保险,你就进不了任何一个国际港口。”莫哈马德苦笑,“苏伊士运河不会让你过,新加坡不会让你停,连马六甲海峡的引水员都不会上你的船。因为万一你的船在人家地盘上漏了、沉了,没保险赔,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这就是金融禁航令。”
林远盯着那张盖着深蓝色火漆印的纸。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没有硝烟,却比一万门大炮还要沉重。
在这个世界上,原油不仅仅是燃料,它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由西方国家建立的“贸易信用体系”。
你光有油没用,你得有证。而发证的权力,在人家手里。
“咱们自己的精卫号呢?”林远问。
“精卫号是科研船,改装成油轮需要时间。”王海冰走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而且,萧若冰做的更绝。她通过东和财团的金融杠杆,把巴士拉港口的所有备用油罐区全部包圆了。现在我们的油从井里抽出来,连个放的地方都没有。”
“管道呢?”
“最近的输油管道归南方石油公司管,他们的董事会里有三个人是东和财团的代言人。昨天他们发了函,说我们的原油硫含量不达标,可能污染整条管线,拒绝我们的油入网。”
死局。
井喷着黑金,但你装不下、运不走、卖不掉。
如果你不卖,这口井很快就会因为压力过大而憋死,或者是被迫停产。停产一天,由于这种“黑血”原油的特殊性质,井底就会发生严重的“结蜡”和“砂堵”,整口井就废了。
“老板,咱们那个能源代币在当地倒是很火。”顾盼拿着平板电脑给林远看。
“周围那些缺电的部族、小型的独立炼厂,都抢着要用算力点换我们的油。但是……他们吃不掉这么多啊!咱们一天的产量,够他们用一年的。如果不能把油运到东亚,运回江钢和方舟二号,咱们这个闭环就断了。”
林远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他在复盘萧若冰的逻辑:
她利用了国际海事规则、利用了大型港口的官僚体系、利用了石油贸易的“信用霸权”。
在这套规则里,林远是个“野路子”,是个“闯入者”。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的油在海面上走……”
林远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办公室墙角那个巨大的饮水桶上。
“那我们就化整为零。”
“化整为零?”莫哈马德一愣,“林董,您是想用小舢板运油?那得运到猴年马月去?”
“不,不用船运。我们用管子。”
“老板,这儿离海边还有几十公里,中间全是别人的地盘,咱们没法修管道啊!”顾盼急道。
“谁说要修在地上了?”
林远看向王海冰。
“老王,我们在方舟二号上搞的那套深海冷水吸管,现在能造出多长的轻质软管?”
“只要材料够,几百公里都不是问题。那种碳纤维复合软管,卷起来也就一个集装箱大小。”
“好。”
林远走到地图前,指着那条被各方势力死死盯住的入海公路。
“萧若冰盯着公路,盯着港口,盯着大船。”
“但她一定漏了一个地方地下排污渠。”
“莫哈马德,我记得巴士拉下面,有一套萨达姆时期留下来的、早就废弃的地下水利灌溉系统,对吧?”
莫哈马德眼睛猛地瞪圆了:“您是说……那个经常被走私犯用来运烟草的暗渠?”
“没错。”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我们要把我们的陶瓷内衬管,直接塞进那些废弃的暗渠里!”
“大白话讲:我们要在地底下,给萧若冰修一条看不见的血管。”
“我们要避开港口,直接把油拉到无人区的私人码头上去!”
“就算运到无人区的码头,没保险,大船还是进不来。”老张船长在视频里提醒。
“不需要大船。”
林远眼神深邃。
“老张,去把我们之前在印尼、在马来西亚收编的那些散兵游勇全叫来。”
“那些跑单帮的小型驳船、生锈的渔船、甚至是改装的走私艇。”
“我要搞一场海上的滴滴打船!”
这是一场让全世界石油精算师都看傻眼的“野蛮操作”。
第一步:地下的暗流。
王海冰带着两千名技师,冒着地表五十度的高温,钻进了那些臭气熏天的地下暗渠。
“鲁班”机床在地下室里日夜轰鸣,一节节具有自我修复功能的陶瓷内衬软管被迅速拼接。
那原本是用来运垃圾的暗道,现在变成了一条通往财富的秘密隧道。
第二步:散装的“洗澡”。
在那个偏僻的乱石滩码头,并没有高大的吊机。
取而代之的,是几百个巨大的、由“海丝胶”制作的“海上漂浮储油气泡”。
这些气泡像是一个个巨大的黑色水母,每个能装五十吨油,泡在海水里,雷达几乎扫描不到。
第三步:全民皆兵。
林远通过“启明”系统,向整个东南亚和中东的私人船东发布了任务:
“只要把一个黑气泡拖出公海12海里,交付给我们的精卫号。你的账户里就会立刻多出价值一万美金的算力点!”
一时间,巴士拉外海沸腾了。
那些因为大财团垄断而快要饿死的私人小船主,疯了一样地涌向那个秘密坐标。
他们不求保险,他们也不需要港口准入。
他们就是一群在大海里讨生活的“蚂蚁”。
萧若冰派出的监测船傻眼了。
他们本来在盯着那几艘万吨巨轮,结果发现海面上突然多出了几千个小点。
这些小点像是一群乱飞的蚊子,拖着黑色的气泡,在公海和领海之间玩起了“躲猫猫”。
“夫人,挡不住。”
东京总部,秘书的额头全是冷汗,“林远把石油贸易搞成了地摊经济。”
“他直接绕过了我们所有的结算体系和监管流程。根据卫星监测,已经有超过二十万吨原油,通过这种蚂蚁搬家的方式,被转移到了他的方舟二号上。”
萧若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绿点,脸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确实很擅长发动底层力量。”
“但是,他忘了,石油之所以是黑金,是因为它需要名分。”
萧若冰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东和财团通过游说,刚刚促成的一项国际公约草案。
“告诉莫哈马德,告诉伊拉克政府。”
“如果他们继续纵容林远这种非法开采和运输,整个伊拉克的原油配额,将在国际能源署被永久下调30%。”
“我看他们是选择林远的算力点,还是选择自己的国家支柱。”
第二天一早,伊拉克石油部的官员,带着大批警察,出现在了“阿扎尔1号井”的门口。
带头的是个胖子,一脸的为难,但语气却很坚决。
“林先生,抱歉。我们接到了总部的死命令,必须立刻关闭这里。国际上的压力我们顶不住了,我们不能为了你这口小井,毁了全国的生意。”
林远没有生气,他把手里的一份财务对比图递给了那个胖子。
“部长先生,您看一眼这个。”
“这是你们现在的原油成本,每桶50美金,卖给欧美,除去利息、税收、保险和各种规费,你们到手只有20美金。”
“而我的方案,”林远指着那些正在暗渠里流动的油。
“因为没有保险费,没有港口费,没有中间商,我们的成本只有20美金。剩下的30美金差价,我全部返还给你们的当地政府和社区。”
“而且,”林远凑近他,压低了声音。
“这些钱,不走SwIFt,不走美元。”
“它们直接变成了启明农业券和医疗点。”
“就在刚才,我们捐赠给你们的三个移动手术室已经下船了。那里面的光子医疗芯片,能让你国内那些因为战争留下残疾的士兵,重新站起来。”
“部长先生,你是要一个被西方国家扣在手里、随时可能被冻结的配额?”
“还是要一个能让你的人民吃饱饭、能看病、能自己造机器的主权信用?”
那个胖部长看着窗外那些已经开始在“绿洲”里种地的难民,看着那些拿着“算力券”正在排队领取药物的老百姓。
他把那份查封文件,在手里揉成了一个团。
“……林先生,我会告诉上面,这口井发生了技术性坍塌,目前处于无法进入状态。”
“我们要在这里搞封闭式事故处理。”
“需要多久?”林远笑了。
“大概……需要三十年吧。”
深夜,林远坐在那台轰鸣的陶瓷泵旁,给萧若冰回了最后一条短信。
【若冰,纸,是包不住火的。】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规则只服务于少数人,那这规则就是最大的罪。】
【你的柏林墙,我已经从地底下挖穿了。】
回复只有简单的一个表情:一个燃烧的沙漏。
林远关掉手机。
他知道,这只是战胜了“规矩”。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真正的“物理性抹除”。
“老板,”顾盼走过来,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探测器发现,在波斯湾出口,有一艘挂着拆船公司旗帜的巨型平台,正悄悄向我们靠近。”
“那平台上,没有吊机。”
“只有三座超大功率的微波增压塔。”
“他们想在这里,用几千度的微波,把我们的油田,连同咱们这些人……”
“全部气化掉。”
林远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
“既然他们想玩雷电。”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上帝之鞭。”
“老王,汪总。”
“把我们的光子干扰阵列,给我推出来!”
“我要在这沙漠里,造一个雷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