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苏拉威西海,希望岛。
这里不是度假胜地。咸腥的海风卷着腐烂的红树林气息,混合着刺鼻的柴油味,充斥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
林远走下“精卫号”的交通艇时,脚下一软,直接踩进了齐踝深的烂泥里。他没顾上擦拭溅到裤腿上的泥点,抬头看向前方那个破败的码头。
几十个精壮的当地人,赤裸着上身,正围着几个刚卸下的巨大板木箱子。这些箱子外壳刷着“江南之芯”的蓝色图标,但在烈日的暴晒下,油漆已经开始微微卷边。
“林董,这地方不能待太久。”
顾盼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里的电子防蚊器正发出微弱的嗡鸣,“这里的湿度常年都在90%以上,咱们的精密零件如果不在24小时内装进气密室,焊点就会开始氧化。”
林远没说话,他看向海平线的另一端。
在那里,一艘通体雪白,优雅如天鹅的巨轮正静静停泊在公海边缘。
那是东和财团的补给舰“大和号”。此时,几架重型直升机正从轮船上起飞,悬挂着一筐筐雪白的大米和面粉,降落在岛屿另一侧的集散地。
那边的欢呼声,甚至盖过了这边的海浪声。
“萧若冰给他们粮食,我们给他们铁疙瘩。”老张船长吐掉嘴里的烟草渣,苦笑道,“林董,这生意不好做啊。老百姓肚子饿的时候,不认芯片,只认馒头。”
“馒头吃完就没了。”
林远从烂泥里拔出脚,大步走向那几个箱子。
“但如果他们能自己造出铁铲、造出水泵、造出收割机,他们这辈子都不再需要别人的施舍。”
“星火计划”的第一批设备三台代号为“鲁班”的便携式多轴精密加工中心,被抬进了岛上唯一一间还算阴凉的铁皮厂房。
“老王,通电试机。”林远吩咐道。
王海冰小心翼翼地接通了从村口那台老旧柴油发电机拉过来的电线。
“滋滋滋”
厂房里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发出了令人不安的昏黄色光芒。
王海冰盯着手里的万用表,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老板,这电压根本没法用!”
“怎么了?”
“这发电机太破了!转速忽快忽慢,电压在140伏到260伏之间乱跳!”王海冰指着仪表盘,“咱们的鲁班机床用的是高灵敏度的伺服电机和光子控制器。这种脏电一旦灌进去,主板上的电容会在三秒钟内炸成烟花!”
这就是现实的第一个耳光。
在江州的实验室里,电力是无限且精准的;但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连最基础的“50赫兹正弦波”都是一种奢望。
“买稳压器?”顾盼问。
“这里的环境,普通稳压器的散热片两分钟就会被灰尘和湿气糊死,然后烧毁。”王海冰摇头。
林远盯着那台正在冒黑烟的老发电机。
“既然电是脏的,那我们就洗电。”
“洗电?”老张船长听得一头雾水,“电还能洗?”
“大白话讲:这不稳的电压就像是一股夹着泥沙的山洪,猛冲猛撞。我们要想让机器喝上干净的水,就得修个沉淀池。”
林远在满是油污的地上画了一个草图。
“老王,咱们不是带了一批退役电池包吗?”
那是林远之前在黑龙江搞“石墨烯电池”时淘汰下来的、虽然续航不足但充放电极快的实验品。
“我们不直接用发电机的电。”
“我们要搞交-直-交二次转换!”
“先把发电机那些乱七八糟的交流电,通过一个大功率的整流器,全部塞进这批旧电池里!不管电压怎么跳,电池里的水位是相对平稳的。”
“然后,我们利用电池里的直流电,再通过逆变器,输出纯净最稳的220伏交流电给机床!”
“这叫能量缓冲区!”
工人们冒着酷暑,把几十块沉重的电池包从船上抬下来,围着发电机排成一圈。
王海冰用粗大的铜缆,将这些电池和发电机连在一起。
“启动!”
发电机再次咆哮。
万用表上的指针依然在疯狂抖动。
但在电池的另一端,连接机床的那个插座上,指示灯亮起了平稳的绿光。
“稳住了!220伏,误差不到1%!”王海冰兴奋地喊道。
“鲁班”机床发出了悦耳的启动嗡鸣声。
设备好不容易动起来了,但林远很快发现了第二个足以致命的问题。
锈。
虽然“鲁班”机床的外壳做了喷涂处理,但内部那些为了追求精度而裸露的滑轨和丝杠,在短短三个小时的开箱后,表面竟然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黄褐色斑点。
“海上的盐雾太毒了。”
王海冰拿着放大镜,声音在颤抖。
“这些丝杠是高碳钢做的。这里的空气湿度大,盐分高,简直就是强力腐蚀液。只要有一点锈迹,机床的精度就会从微米级掉到毫米级。到时候,咱们造出来的零件就是废品。”
“擦油不行吗?”顾盼问。
“擦了。用了最好的防锈油。但这里的气温三十多度,防锈油变稀了,顺着轨道往下淌,根本挂不住。”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在这些最原始的自然力量面前,那些他在实验室里引以为傲的“高精尖”,显得如此弱不禁风。
“不能靠物理遮挡。”林远盯着那根正在变色的丝杠。
“既然大海要抢我们的电子导致生锈,那我们就喂给它多余的电子。”
“这叫阴极保护。”
林远指着机床的底座。
“老王,我们在方舟二号上用的那一套外加电流技术,给它搞个缩减版。”
“我们在机床的关节处,贴上几块廉价的锌片。”
“然后,利用我们刚才那套电池组的微弱直流电,给机床整体施加一个负电位!”
“大白话讲:锌这种金属,比铁更招大海喜欢。只要通了电,大海就会先去腐蚀那些便宜的锌块,而放过我们昂贵的钢轨道!”
“这叫丢卒保帅。”
“而且,由于电场的作用,水汽在接触轨道的一瞬间会被排斥开。”
半小时后,几块闪亮的锌片被焊在了机床的死角。
通电。
奇迹发生了。
那层原本正在蔓延的黄褐色锈迹,似乎停止了脚步。原本潮湿的轨道表面,竟然因为微弱的热效应和电场排斥,变得干燥了起来。
硬件稳住了。但真正的阻力,来自外面。
“砰!”
铁皮厂房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群穿着迷彩服、手里拎着老式AK步枪的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当地武装头目,绰号“毒蝎”。
“林先生,你的机器声音太大了,吵着我的士兵睡觉了。”
毒蝎狞笑着,用枪管敲了敲“鲁班”机床的金属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且,我听说你在教这些穷鬼造东西?”
毒蝎凑近林远,一股浓烈的廉价烈酒味扑面而来。
“东和财团的萧小姐告诉过我,这岛上的规矩是每个人只需要吃饭,不需要思考。”
“你这些铁盒子,不仅贵,还没法吃。”
“听着,限你三个小时内,把这些垃圾抬回你的船上,然后滚出希望岛。否则,我就把这些铁块扔进海里喂鱼。”
此时,外面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村民。
他们看着林远身后的机器,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发大米的东和财团补给站。
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和冷漠。
“林老板,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米。”一个老渔民壮着胆子喊了一句,“你的机器,能变出米吗?”
林远看着这些麻木的眼神,他知道,这一关如果过不去,他输掉的不仅是这个岛,而是整个“星火计划”的声望。
他没有理会毒蝎的枪口,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老渔民。
“大叔,你的船,现在还能出海吗?”
老渔民愣了一下,指着岸边一艘漏了底、桅杆也折断的破木船。
“船底烂了。去城里买新的玻璃钢,要两千美金。我这辈子都攒不够那笔钱。现在只能在岸边捞点小虾米,孩子都饿得皮包骨头了。”
林远转过头,看向“鲁班”机床。
“老王,加载复合材料高压成型模块。”
“顾盼,去船上提一桶我们之前做集装箱剩下的特种增强树脂。”
“首领先生。”林远看向毒蝎。
“给我三十分钟。”
“如果三十分钟后,我不能让这艘船重新下海。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把这些机器沉海。”
毒蝎撇了撇嘴,把枪背到身后:“行,老子就看你变魔术。”
“鲁班”机床并不是单纯的铣床。它集成了林远最新的“超音速等离子喷涂”和“碳纤维铺设”功能。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
机械臂快速移动,先是将那艘破木船的烂底进行了高压清理。
紧接着。
“滋滋”
一道刺眼的弧光闪过。
机床喷头将混合了碳纤维碎屑的特种树脂,以两倍音速的速度,精准地喷射在破损的船底。
这种材料,在陆地上是造飞机的。
但在林远手里,它就是最奢侈的“补船胶”。
十分钟。
原本那个半米宽的大洞,被一层坚硬如铁、光滑如镜的黑色复合材料彻底覆盖。
“老张,带人抬下去。”林远挥了挥手。
几个壮汉把木船推入海中。
船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老渔民跳上去,用力跺了几脚,坚固得纹丝不动。
“这……这比铁还硬啊!”老渔民惊叫起来。
但这还没完。
林远从“鲁班”机床的成品槽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通体闪烁着银蓝色光泽的“多齿旋转鱼叉”。
那是利用刚才喷涂剩下的“海狼合金”废料,现场切削出来的。
“这鱼叉,装在你的马达上。”
林远把这件充满了工业美学的冷兵器递给老渔民。
“它能自动旋转。你只要对着鱼群扎下去,它带的微型感应头会自动锁定鱼的侧线。”
“去吧,试试。”
半小时后。
老渔民回来了。
他的小破船里,竟然装了整整半舱沉甸甸的石斑鱼和金枪鱼!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收获。
“米,吃完了就没了。”
林远转过头,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围拢过来的、眼神逐渐变得狂热的村民。
“但只要你们学会了用这台机器。”
“你们能造出自己的船,造出更好的网,造出能把海水变成淡水的过滤器。”
“你们不需要再去跪着领别人的大米。”
林远看向毒蝎。
“首领先生,现在,你还觉得这些是垃圾吗?”
毒蝎看着那满舱的鲜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开始握紧拳头、眼神变得不善的村民。
他知道,这里的规矩,已经变了。
这些村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因为他们手里,现在有了“牙齿”。
“哼。”毒蝎吐了一口唾沫,带着人骂骂咧咧地撤出了厂房。
夜晚。
“星火计划”的第一盏路灯,在希望岛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灯,那是利用“鲁班”机床打印出来的“海水温差发电机”驱动的。
林远坐在码头的石头上,看着远处那艘渐渐远去的、属于萧若冰的巨轮。
“老板,咱们赢了。”顾盼递给林远一个刚煮熟的玉米。
“这只是一个岛。”
林远看着手心里的老茧。
“东南亚有几万个岛。萧若冰的粮仓很大,但她救不了所有人。”
“我们要做的,是在每一个岛上,都埋下一颗带刺的种子。”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消息。
发信人:萧若冰。
【林远,鱼叉不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这些从未见过力量的蛮荒之地,突然掌握了毁灭性的工具时。】
【你给他们的,到底是自由,还是屠刀?】
林远关掉屏幕。
他看着那个正在月光下抚摸机床的小男孩。
那是老渔民的孙子。
孩子的眼里没有杀气,只有对光亮的好奇。
“若冰,你错了。”
林远轻声自语。
“工具从来不杀人。杀人的,是那种不给别人活路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