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一。
东川省，安平市公安局。
六楼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庄重。
安平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正明坐在主席台上，宣读了省委组织部、省公安厅党委和安平市委的决定：
“经研究决定，任命姜永辉同志为安平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公安局副局长，暂时主持安平市公安局全面工作……”
姜永辉坐在下面，身着熨帖的藏青色警服，肩章上的肩章标志着他此刻的级别——两杠三星，一级警督。
没错，他又升衔了，还是通过一等功破格提拔的，就为了适应他的新身份。
至于他为何来的这么迟，因为他以棉城市副局长的身份参加了省公安厅主办的为期四十天的封闭式培训班，算是度过了一段充实而又悠闲的时光，也算组织对他一年多以来枪林弹雨日子和之后如履薄冰日子的奖励和补偿。
此刻，他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众多目光的汇聚——好奇、审视、惊讶、尊敬、疑虑，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幸灾乐祸。
安平市公安局这个“火山口”，终于又来了一位新的“坐镇者”。
虽然不是主帅，但却干主帅的活。
也将遭主帅的殃！
周正明照例强调了任命的重要性，肯定了姜永辉过去在棉城、羊城公安战线上的成绩，希望他“在安平市委、市政府和省公安厅的领导下，团结带领市公安局全体干警，锐意进取，扎实工作，迅速打开安平市公安工作新局面，切实维护安平社会稳定和人民安宁”。
言辞标准，但落在知情者耳中，每一句都重若千钧。
之后，姜永辉做了简短的表态发言，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坚决服从组织决定，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安平公安战线任务艰巨，责任重大。我将尽快熟悉情况，融入集体，在市委、市政府和省厅的坚强领导下，与局党委班子成员和全体干警同心同德，恪尽职守，勇于担当，坚决履行好维护国家安全、社会安定、人民安宁的职责使命，不辜负组织的重托和人民的期望。”
没有豪言壮语，却透着沉甸甸的决心。
会后，周正明与姜永辉简短交谈了几句，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复杂，低声道：“永辉同志，安平情况特殊，压力不小，工作上既要大胆，也要格外注意方式方法，另外，注意安全。”
这已是组织部长能给予的最直白的提醒了。
姜永辉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周部长，我明白。”
送走组织部领导，姜永辉在办公室主任李建国的引导下，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大楼应该有些年头了，墙略显灰暗，但还算整洁有序。
只是行走其间，姜永辉能隐约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气氛，干警们步履匆匆，眼神交接间似乎也带着某种谨慎。
他的办公室在前任局长出事后已经重新整理过，宽敞但略显空旷，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几乎没有多少个人物品残留，抹去了过去存留的痕迹。
窗户玻璃擦得很亮，看出去是安平城略显杂乱的天际线和远处冒着淡淡白烟的工厂烟囱。
“姜局，这是近期需要您过目的文件。另外，按照您的指示，明天上午九点，在小会议室召开局党委会议，各位班子成员都已通知到位。”
李建国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恭敬地说道。
他在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公安局当家人，年轻，年轻，还是年轻，特点太鲜明了，就是年轻，这也太……儿戏了点吧，派一个这么年轻的干部来安平，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是派来凑数送死的吗？！
“好的，辛苦了。”
姜永辉点点头。
他没有急于翻阅文件，而是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即将与之紧密纠缠的城市。
乔五爷的阴影，就像远处那些烟囱排出的烟尘，似乎无处不在。
但他心里很静。
危险是明牌，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要见的，首先是局里这班即将共事、也可能需要提防的“自己人”。
下了班之后，李建国又带着他找到了自己暂时居住的地方，离市公安局较近的一处叫做云水苑的小区。
房子算是长期租赁，由市公安局出钱。
两室一厅，面积九十多平，经典格局，房子宽敞干净，他一个人住完全够用了。
家里的东西都换了新的，看上去非常整洁。
李建国将姜永辉送到之后说道：“姜书记，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及时跟我说就行，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姜永辉点了点头，“好！”
他拿出手机给庄语梦就拨了过去，“梦梦，我到了……”
……
翌日上午九点，安平市公安局党委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烟雾缭绕，气氛沉闷。
看到姜永辉在办公室主任李建国陪同下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新来的、年轻得过分的主管领导身上。
“大家不必拘谨，坐，”姜永辉虎步生风边往主位走边伸手虚按。
走到主位之后，他微微颔首：“大家好，昨天参会的人可能已经认识我，我是姜永辉。初来乍到，以后的工作，还需要各位同志鼎力支持。”
“欢迎姜书记！”
坐在左手边第一位，一位五十多岁、面色黝黑、肩章上是三级警监警衔的男警官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结束，姜永辉说道：“大家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我也好认认人。”
“我是党委委员、副局长，程明。分管巡警、办公室、安保。”
刚才说欢迎的那个男警官又说道。
“程局，你好。”
姜永辉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粗糙有力。
“姜书记，我是党委委员、副局长赵东升，分管刑侦、经侦、禁毒。”
旁边一位精瘦干练、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接口，肩章同样是三级警监。
“赵局你好。”
“党委委员、副局长兼政治部主任，孙慧。”
一位四十多岁、神情严肃的女警官笑着说道。
“孙局长你好。”
“党委委员、副局长，陈卫东，分管治安、特警、警卫。”
“党委委员、纪委书记，冯斌。”
“党委委员、机关党委书记，周大康。”
“党委委员、交警支队长，王海涛。”
……
姜永辉挨得近的依次握手，简短问候，同时飞快地将每个人的职务、面貌特征与之前从庄兴国那里得到的有限资料进行对照、记忆。
程明，本土成长起来的老公安，在安平公安系统根基深厚，据说作风强硬但也有些圆滑；
赵建国，刑侦专家，破过不少大案，但似乎一直未能更进一步；
孙慧，从省厅空降不久，立场相对中立；
陈卫东，行伍出身，据说与本地一些力量牵扯不清；
冯斌，纪检干部，面色冷峻；
周大康，老政工，笑容温和；
王海涛，实权派，交警系统相对独立……
简单的见面介绍后，众人落座。
姜永辉坐在了原本属于局长的主位，程明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李建国则找了个空的地方坐下做会议记录。
“姜书记，您看是不是先给大家讲几句？”
政治部主任孙慧询问道，语气正式。
姜永辉点了点头，没有拿出稿子，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班子成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同志们，”姜永辉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组织派我来安平工作，我深感责任重大。安平市公安局有着光荣的传统，也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我来之前，对安平的情况做了一些初步了解，知道我们肩上担子的分量。”
他略微停顿，注意到有人微微挺直了脊背，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面无表情。
“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就是维护安平社会稳定，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一切工作，都要围绕这个中心展开。”
姜永辉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我在这里强调三点原则，也是我对我们局党委班子，以及全体干警的要求。”
“第一，忠诚。对党忠诚，对人民忠诚，对法律忠诚。这是公安队伍的生命线，绝不能有丝毫含糊。”
“第二，担当。面对黑恶势力，面对违法犯罪，面对急难险重任务，必须敢于亮剑，勇于负责，绝不允许推诿扯皮、畏难避事。”
“第三，干净。打铁必须自身硬。我们要打击犯罪，首先要保证我们自身的纯洁。凡是与黑恶势力有勾连，凡是执法犯法、徇私枉法的，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忠诚、担当、干净！”
姜永辉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与大家共勉。我希望党委班子首先带头做到，起到表率作用。”
话掷地有声，众人反应不同。
程明面色凝重，赵东升眼神微亮，孙慧若有所思，陈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冯斌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周大康依旧面带微笑，王海涛则低头记录着什么。
“具体工作，我们下来再详细研究部署。今天算是我正式报到，也是和各位同志见个面。”
姜永辉语气缓和了一些，“接下来，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包括各分管领域的工作，也希望各位同志能坦诚交流，积极建言献策。我的办公室门，随时向在座各位，也向全局所有愿意干工作、敢干工作的同志们敞开，随时欢迎。”
“大家有没有什么要讲的，或者要说的？”
没有人做声。
“好。”姜永辉点点头，“那今天就先这样。孙局长，麻烦你安排一下，近期我要听取各警种、各分局主要负责同志的工作汇报，先从刑侦、治安开始。你抓紧时间协调。”
“是，姜书记。”孙慧应道。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