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居结界的波动,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我调息时最不设防的识海深处。
萧沉?!!!
我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弹起身,榻边的矮几被衣袂带倒,发出沉闷的声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着,一股混合着震惊、荒谬和某种连自己都不敢细辨的悸动直冲头顶。
他怎么会回来?!
凤翔国锁国期结束互市刚开没多久,他好不容易才离开这个鬼地方,这才半年多……
心神不宁,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海面。
我下意识就要冲出营帐,海岛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凉意,让我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几分。
脚步在帐门口硬生生顿住。
“这怎么可能……” 我低声重复了几遍,仿佛要说服自己这只是个错觉。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嵌入掌心。
是了。
他大概……是不信洛惊澜那番说辞吧。
不信我真的死了。
所以要亲自回来,亲眼确认。
确认那个曾强占他、又可能死在他刀下的人,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呵……
确认了,又如何呢?
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
我用十年魂誓,换他自由离去。
我强加于他的一切,和他那一刀,也算恩怨相抵,因果两消。
最好的结局,不就是从此陌路,各自在各自的天地里,好好活下去吗?
再见面,除了把尚未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除了让那些不堪的、痛苦的记忆再度翻涌,还能有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面对他那双可能盛满恨意、或质疑、或更复杂情绪的眼睛。
面对那个……让我爱到骨髓痛,也痛到骨髓里的男人。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回理智的冻土之下。
思虑片刻,我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特制的短距离加密通讯的玉符,迅速注入灵力,刻下一段神念:
“岑先生,见字如面。栖心居结界有异动,疑似故人归。烦请即刻调动元帅府亲信府兵,前往栖心居附近,暗中布防保护,务必确保其人在凤翔国期间安全无虞。若遇危险,或察觉任何异常动向,立即通过此符与我联系。此事机密,勿令他人知晓。楚倾。”
传讯发出,玉符光芒黯淡下去。我松开了手,心头却并未感到轻松。
帐内恢复了寂静,可我心头那股无名的烦躁却越发汹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沙砾在心间磨蹭,坐立难安。
我起身,径直走向营帐外。深夜的海岛,除了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海浪永恒的呜咽,一片沉寂。咸湿的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靠近了海边。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毛茸茸的身影从前方的礁石后“嗖”地窜了过去——是大锤。
我下意识地跟着它那小而敏捷的影子。绕过几块巨大的礁石,越走越偏,一片相对平坦的海滩出现在眼前。
然后,我看到了那簇跳跃的篝火。
火光不大,却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海声中,勾勒出一小圈温暖的、孤独的光晕。一个穿着普通士兵衣衫的男子背对着我,坐在火边,正专注地翻烤着串在树枝上的鱼。大锤就蹲在他脚边,尾巴尖惬意地轻轻摇晃,时不时仰头,用脑袋去蹭那人的小腿。
那人似乎被蹭得痒了,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被海风送过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他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大锤毛茸茸的头顶,低声说了句“小馋猫……”,然后小心地从烤得金黄的鱼身上剥下一些雪白的肉,吹了吹,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叶片上。大锤立刻凑过去,吃得呼噜作响。
那一刻,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幅画面,在那个遥远的、与世隔绝的荒岛上,石屋,篝火,一个沉默清瘦的身影,和一只围着他打转的杂毛小猫。那时的火光,是否也曾这样温暖地勾勒过他的侧影?
……萧沉喂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尖锐的酸涩和一丝连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柔软。
脚步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了礁石的阴影,踏入了那片篝火光芒的边缘。
那男子察觉到了动静,猛地回过头。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很年轻,甚至有些未脱的稚气,面庞清秀但眉宇间却有着严苛训练磨砺出的坚毅轮廓。当看清是我时,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恐。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扔下烤鱼,几乎是扑跪在沙地上,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楚……楚帅!”
大锤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蹿开两步,但很快又凑回来,困惑地用头顶了顶他绷紧颤抖的肩膀,发出细微的“喵”声。
我看着那只试图安慰他的猫,又看看伏在地上、仿佛等待雷霆之怒的年轻士兵,心头那阵烦躁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
“起来吧。”我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淡。
他迟疑了一下,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依旧保持着跪姿,不敢起身。
我在篝火旁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落在那串因为被扔下而险些掉进火里的烤鱼上。
“现在是休息时间,你不用那么拘谨。”
我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用再跪着了,坐下吧。”
“看看你的鱼,快糊了,我也不会替你翻弄。”
“是……是!”
他像是得到了特赦,慌忙爬起来,却没敢真的坐下,只是躬身站在火边,继续翻烤那两条鱼,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我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在大锤身上。它已经吃完了叶片上的鱼肉,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然后又蹭到我脚边,用脑袋拱我的膝盖。
我伸出手,它便轻盈地跳上我的膝盖,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洗脸。我顺着它的背脊,轻轻梳理它有些杂乱的毛发。
“你经常喂大锤吗?”
我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膝盖上的猫,
“我看它好像和你很熟。”
年轻的士兵身体又是一僵,声音压低,带着惶恐:
“大……大锤是它的名字吗?我……我以为它是野猫,才、才喂过几次。我不知道是楚帅您的猫……”
他说着,膝盖一弯,似乎又要跪下去。
“也不完全算是我的猫。” 我打断了他下跪的趋势,指尖划过猫柔软的耳朵,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自语。
大锤在我膝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摊开肚皮,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
我看着它这副惫懒模样,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不成笑意。“看样子,它挺喜欢你喂它。你碰到了,就给它两口也行,它是只馋猫。”
“是……属下明白。”他小声应诺,手上的动作终于稳了些,烤鱼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混合着海风,是一种质朴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忽然迟疑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楚帅……您,吃辣吗?”
我抬眼看他。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些暗红色的粉末。
“属……属下自己琢磨着弄的烤鱼调料,有点辣,但挺香……烤鱼,烤好了,火候正好……楚帅若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他举着那串烤得金黄焦脆、滋滋冒油的鱼,眼神里充满了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分享什么的期待。
“你自己吃吧。” 我移开目光。
“属下……烤多了,吃不完。” 他声音里那点期待弱了下去,变成了单纯的惶恐,举着烤鱼的手却没收回去。
看着那串烤鱼,看着眼前跳跃的篝火,看着膝上温暖的小猫,还有这个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年轻士兵……某个遥远而鲜明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海、有风的岸边。
也是烤鱼。
只不过,那时是我笨手笨脚,把鱼烤得外面焦黑如炭,里面还带着血丝。
对面那个人,只是看着,嘴角似乎抿着一丝极淡的、不知是纠结还是无奈的笑意。
最后,两个人都没能吃成。
海风很冷,心里……好像更空了。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烤鱼。
入手微烫,表皮酥脆。
大锤立刻凑过来,粉红的鼻子翕动着,好奇地嗅着香气。
我低头咬了一口。
鱼肉鲜嫩,火候确实掌握得极好。随后,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辛香与微麻的辣意,在舌尖弥漫开来,迅速驱散了海风的微寒和心头的些许滞涩,确实比我自己烤的强太多。
“味道不错。”
我咽下那口鱼肉,抬起眼,看向依旧忐忑站立的年轻士兵。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因为被问到而再度绷紧,轻声回答:
“回楚帅,属下是体术营的,凌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