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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清苦的药味,窗外的海潮声似乎都比往日沉闷。再有三天,就要去面见女帝,求那道特赦令了。

若能顺利……萧沉离开凤翔国的日子,便也进入了倒计时。

这个念头盘踞在心头,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得人呼吸都有些滞涩。明知道这是最好的路,可一想到那即将到来的、空荡荡的分离,心口那处新愈的伤疤之下,更深的地方,便传来一阵绵密的钝痛。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房门,走进了隔壁那间已经空置了一个多月的屋子。

属于他的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尽,淡淡地萦绕在空气里,混合着一点药膏和阳光晒过的、干净布料的味道。我慢慢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和衣躺了上去。

身下的被褥似乎还残留着他躺卧的痕迹。我下意识地,朝里侧挪了挪,躺在了他平时睡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已经不在我身边的人近一些,能感受到一丝他留下的温度。

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亲密的、纠缠的夜晚,他总是睡在里侧。有时我揽着他,有时只是并排躺着。指尖似乎还能回忆起他肌肤的触感,他隐忍的呼吸,他情动时眼角泛起的湿意……

左手无意识地往身侧一搭,却触到一片异常的冰凉和坚硬。

那触感过于清晰,与我身下柔软的布料截然不同。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循着刚才触碰的位置看去,是床榻与墙壁相接的缝隙。那缝隙很窄,平日根本不会注意。

我伸出手指,探入那缝隙深处,指尖再次触到了那冰冷的金属。

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我定了定神,用了点力,将那东西抠了出来。

一把匕首。

造型简洁,刃口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这把匕首……如此眼熟。和新婚之夜,被他最后刺入我胸口的那一把,一模一样。也是我当初赠予他防身的匕首之一。

新婚之夜那一把是否也是藏在同样的位置?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也藏了一把?

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在我们同床共枕的那些夜晚?

在我自以为亲密无间、甚至沉沦于欲望的时刻,他沉默地躺在我身边,背对着我,或者闭着眼睛承受我的亲吻时,他的手臂只要稍稍往里一探,就能触碰到这冰冷的凶器?

而我,竟然从未察觉。

我睡在外侧,或者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占有和温情里,从未想过要去摸索一下床的内侧缝隙。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上,让我四肢都有些发麻。

难道不只是新婚夜那一场孤注一掷的刺杀?

难道在更早的时候,在那些看似平静甚至偶尔温存的日常里,杀心就已如同这匕首一样,被他冰冷地、沉默地,藏在了离我最近也最远的地方?

他到底……有多恨我?又计划了多久?

“呵……”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冷笑。

握着匕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将匕首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几乎要冻伤皮肤。

然后,我下了床,脚步有些虚浮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榻边坐下,思绪陷入死寂的泥沼。

“主人,该用药了。”

绿夭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我的死寂。

他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我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脸色瞬间白了白,但很快垂下眼,将药碗放在桌上。

“岑先生说稍后就过来为您请脉。”他低声禀报。

我没接话,目光从匕首移到他苍白的脸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绿夭。”

绿夭身体微微一颤,连忙应道:

“奴在。”

“你平日……与公子走得近些。”

我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可知……他恨我吗?”

绿夭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惊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主人明鉴!奴……奴不知!奴万万不敢揣测公子的心思!”

“那这匕首呢?”

我将手中之物轻轻放在榻边,那乌黑的金属在光线下格外刺眼,

“那他床缝里藏了这东西,你为他整理床铺时,从未发现过?”

绿夭的目光触及那匕首,吓得浑身一抖,几乎要瘫软下去,声音带了哭腔:

“没……没有!主人,公子……公子性情孤洁,除更换寝具外,铺床叠被、整理房间这些事,向来不假手于人,都是亲力亲为……!奴……奴真的不知道啊!”

见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并未发怒,绿夭稳了稳哆嗦的呼吸,小心翼翼地继续道::

“公子他……性子沉默,话很少。奴们……也只是按吩咐做事,从不敢多问,更不敢窥探……”

“只是……只是有时主人您忙,回来得晚,公子……公子会在厅堂那边坐一会儿,偶尔也会问问奴,您是否回来了,用没用膳……但、但很多次,也没能和您碰上……”

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又道:

“奴……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公子,是在海岛驿馆。那时公子被锁着,主人您昏迷不醒。他曾提出,想为您侍疾,只是那时您未醒,无人敢做主松开他……”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侍疾?那时候?

绿夭偷偷抬眼,觑着我的神色,声音更轻了:

“公子……毕竟是外界来的修士,与咱们凤翔国本土长大的男子,心思性情,或许……终究是不同的。”

“奴之前在幻情居,因为是清倌,常帮着楼里的医修打下手,就……就见过好些个外来的男子,被送进来……他们大多受不了楼里的规矩和……训练,很多,没多久就病了,还有的……行为激烈,很快就……没了。”

病了?

我眉头微蹙:

“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