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特意换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捧着新焙的雨前龙井,踏着晨光而来,想好好叫一声“爹”。
“爹!”她快步走近,笑意清亮,“您和温皇先生在聊什么呀?”
“没聊什么。”孙玉伯语气平直,像拂过青石板的一阵风,既无波澜,也无暖意,“温皇先生正要出门取衣,顺口说了几句闲话。”
“取衣?”孙蝶眼梢一抬,望向楚云舟。
“嗯,去拿前日定下的成衣。”他答得干脆。
她指尖不自觉捻了捻袖口,又飞快瞥了眼父亲……他今日穿的仍是那件洗得泛灰的墨青直裰,领口微磨,袖缘还有一道极淡的补痕。心口蓦地一软,她脱口道:“我也去!正好挑几匹好料子,再给爹做件新袍子。”
孙玉伯只略一点头:“去吧,早些回来。”
没有叮咛,没有笑纹,可那句“早些回来”,却比往常多停顿了半息。
楚云舟与孙蝶一走远,陆漫天便踱到孙玉伯身侧,目光仍追着两人背影,似无意般问:“老伯,真信得过他?”
孙玉伯没回头,只将手按在腰间那柄旧鞘长剑上,指节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剑柄:“信或不信,何须现在断言?一个月后,自见分晓。”
这几日他冷眼旁观:楚云舟白日诊脉开方,夜里翻阅医典,药房里捣药焙丸的烟火气从未断过;连府中侍女偶感风寒,他也随手施针,不图谢礼。更不曾多问一句孙府布局、守卫轮次,甚至对后花园那座常年锁着的“藏锋阁”,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方才那句“取衣”,轻描淡写,却漏了底……他无意久留。若真是冲着孙家来的刀,必在这三十日内出鞘;若不是……那便更好。
陵安城东街的“云锦记”布庄里,楚云舟已换上新裁的靛蓝直裰,乌发束得利落,腰间垂一枚青玉坠子,手中一把素面折扇轻摇,扇骨是冷调的幽蓝,衬得他眉目清隽,气度如松。他照了回铜镜,满意颔首,又添订了一套同色……这身,确实比先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更像“温皇先生”该有的样子。
店堂内,孙蝶正对着案上铺开的七八匹绸缎发愁。月白、烟青、秋香、竹月……各色流光潋滟,她指尖划过一匹银线暗纹的素缎,又犹豫着缩回,眉头微蹙,像被丝线缠住了心。
良久,她终于转身,朝角落里那位端坐饮茶、翻书不倦的青年扬声:“温皇先生……您看,这两匹,哪个更适合做衣襟镶边?”她左手拈着水蓝色云锦,右手托着鸦青素绫,指尖还沾着一点未掸尽的金粉。
楚云舟搁下茶盏,起身走近,目光扫过她掌心两匹料子,唇角微扬:“若做给闺中姐妹,自然都好。姑娘家爱鲜亮,原是天性。”
“那……叫我小蝶吧。”她耳尖微红,随即追问,“若是做给爹呢?”
他指尖轻轻拂过旁边一匹素净的玄色云缎,声音低缓:“孙伯日常所着,从无艳色。年纪、身份、性子,都合这‘静’字。花哨边料反显浮躁,倒不如用纯色滚边,稳重不抢眼……譬如这匹,或那边那卷素灰。”
“边料太跳,反倒压了主色?”她眼睛一亮,又不死心地举起手中云锦,“那……只在袖口内衬用一点点?”
“内衬?”他略一思忖,点头,“若只一线,隐于不动处,倒也妥当。”
“那领口呢?要不要加一道暗银滚边?”
“领口宜简……不过若用极细银丝,在折边内绣一道云纹,倒是雅致。”
……
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从布料质地说到针脚密疏,从领口高低聊到袖宽尺寸,孙蝶越说越起劲,连丫鬟悄悄递来茶水都没顾上接。最后她干脆放下所有备选,只拎起楚云舟挑中的两匹布,笑着吩咐:“就它了!包起来!”
正欲掏钱,门外忽地闯进一阵刺耳的哄笑……
“老板!这批布不是早讲定了归我们‘四海堂’?怎么,想两边通吃?”
话音未落,一个蓄着小胡子的瘦高汉子已跨进门来,灰布短打,腰悬长剑,剑鞘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他身后三人,衣着打扮如出一辙,脸上横肉堆叠,眼神却像钉子,齐刷刷钉在孙蝶身上。
胖老板一愣,赶紧堆起笑脸:“几位爷,恕小的愚钝……咱们何时定过货?”
他拼命回想,却只记得今早才拆封的这批新料,连账本都还没登呢。
“装傻?”小胡子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门框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他话音未落,身旁那张国字脸汉子已“锵啷”一声拔刀,雪亮刀锋狠狠劈进柜台……木屑飞溅,刀尖距老板鼻尖不过寸许。
“认得这个么?”国字脸狞笑着,刀尖挑起老板胸前汗巾一角。
老板喉结上下一滚,额角沁出冷汗……明白了。这是来砸场子的。
他二话不说,转身抄起布架上三匹同色玄缎,“啪”地拍在柜台上:“误会!全是误会!爷们儿要的,都在这儿!”
花钱消灾,先稳住局面再说。至于回头找谁评理、报哪位巡检司的旧交……那是后话。
可他刚松半口气,角落里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却猛地跳出来,手指直戳孙蝶方向,嗓音尖利如锯:“放屁!老子定的是她手里那两匹!你瞎了还是聋了?滚开!”
老板浑身一僵,霎时全明白了……
人家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那位穿藕荷色褙子、正低头数铜钱的孙家小姐来的。
他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手已悄悄摸向柜台下那根通向后巷的响铃绳。
能在这条街上稳稳开着“云锦记”十年不倒的人,从来就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哟……”猴子眼睛一亮,歪着头打量孙蝶,嘴角一扯,笑得又滑又腻,“这小娘子生得真水灵!陪哥哥们乐呵乐呵?这匹布,白送你!”
“来嘛,别害羞。”旁边那留着小胡子的也凑上来,手刚抬半寸,话里就裹着一股哄骗的油滑劲儿。
孙蝶没退,也没抖,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声音清冷干脆,像冰珠子砸在青砖上:“几位请自重。货架那边,同款的布多的是……偏要抢我这一匹,是何道理?”
“你拿了我们的东西,还叫我们自重?”猴子嗤笑一声,手已伸出去,五指张开,直往她腕子上扣。
“啪!”
一柄素面折扇不轻不重地搭在他手腕内侧,力道稳、角度刁,刚好卡死他所有发力路线。
猴子一怔,顺着扇骨抬眼……楚云舟站在那儿,唇角微扬,笑意温润,眼神却静得像深潭。
他心下一凛,掌心骤然提气,一层薄薄白雾似的气劲浮起,眼看就要震开扇面。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一股沉实浑厚的反震之力顺着扇骨直冲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嗡嗡作响。空气微微震颤,连柜台上的铜铃都跟着轻晃;他额角沁出细汗,而楚云舟连衣袖都没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