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后来他有钱了,变了很多,变得我不认识了。但我知道,那个会给我带糖吃的霍爷爷,还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只是藏得太深了,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陆小凤看着霍小玉,忽然笑了。
“你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霍小玉也笑了,“所以我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而不是被关在大牢里。霍爷爷做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把面纱重新戴上,站起身来:“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陆公子,后会有期。”
“等一下。”陆小凤叫住了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辛苦钱。”
霍小玉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钱。我来送东西,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
霍小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小凤一眼,面纱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因为我想看看,能让柳如烟惦记了十年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小凤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手里握着那支碧玉簪,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那个月圆的夜晚,桥头的白衣女子,发髻上的碧玉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想起她转身离去时,衣袂带起的一阵风,风中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想起自己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遗憾,不是惋惜,而是一种隐隐的预感:他还会再见到这个女人。
后来他真的见到了。在燕子楼的地宫里,以最糟糕的方式。
如果他当年追了上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错过,是命中注定的。就像两条线,在某个点上无限接近,却永远不会相交。
陆小凤把玉簪放回锦盒,揣进怀里,走出了雅间。
楼下,店小二还在门口张望,看见陆小凤下来,连忙迎上去:“陆大爷,那位姑娘走了?要不要给您准备午饭?”
“不用了。”陆小凤摆摆手,“给我开一间上房,我要睡觉。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好嘞!”店小二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
陆小凤上了三楼,走进房间,关上门,一头倒在床上。
床铺很软,被子很干净,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本以为会立刻睡着,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叫。
柳如烟的脸。苏红袖的笑。霍休佝偻的背影。西门吹雪冷峻的眼神。孙秀青眼中的泪光。沈娘揉面的手。司空摘星歪歪扭扭的纸条。霍小玉面纱后的眼睛。
还有那支碧玉簪。
它们在他脑海里转啊转,转啊转,像走马灯一样,怎么也停不下来。
陆小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柳如烟为什么会梦到他了。
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在那个最孤独的时刻,有一个陌生人对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任何目的,不图回报,不带算计,就是一个年轻人在月圆之夜,对一个看起来很难过的姑娘说了一句最普通的话。
“姑娘,夜凉如水,不如去喝一杯酒?”
这句话在柳如烟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种子没有发芽,没有开花,但它一直在那里。在她最黑暗的时刻,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那颗种子提醒她——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对她好,哪怕只是随口一说。
这就够了。
陆小凤想着想着,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月圆的夜晚。桥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发髻上簪着碧玉簪,月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银。
他走过去,对她说:“姑娘,夜凉如水,不如去喝一杯酒?”
这一次,白衣女子没有转身离去。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梅花在雪中绽放。
“好啊。”她说。
两人并肩走过长桥,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桥的那头,灯火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