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K章节)
多摩沃伊张开双臂,仰头望向舰桥顶部的观测穹顶。
“听着,我的子民!”他浑厚的声音如同雷鸣。
“这是上帝降下的磨练!这是飞升之路上绝无仅有的机会!”
“今天这一役之后,风暴王朝将不再是什么海盗团伙!”
“我们将成为寰宇之间的主宰!虚境的宠儿!上帝最虔诚的天使!”
“我们将行走于现实,播撒终末的福音,引领所有迷途的灵魂走向新生!”
演说超级煽动。
上层边缘,不断有信徒大声呼喊着口号,随后便纵身一跃。
不是跳进血池。是直接跳下三四五六七层的高度,主动头朝下,笑嘻嘻的大嘴叉子最先撞在金属地板上。
啪唧一声。又闷又粘稠。
落地的人体不成形状,像是一袋被摔烂的番茄,只裹着一层塑料袋那种。
但在这里,死亡不是结束,只是终末的开始。
一股紫色的灵光从血肉之中冒了出来,血肉顿时液化。细胞膜破裂,所有水分混合着生命的精华,在一股力场的影响之下,像是有生命般,在地板上蜿蜒流动,形成一条血蛇。
血蛇蠕动着,爬向凹陷,滑入血池,好似一团磁流体被磁场控制着移动。
而原地剩下的,只有一堆脱水的尸体残骸,骨骼自然破碎成粉末,被衣物纤维包裹,干燥无比,像是被烈火焚烧过。
多摩沃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应该差不多够了,无论对手是何方神圣,在这么多信徒的献祭之下,他才不信对方不会死翘翘。
但下一秒。
一个宏大的东西,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语言,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东西,强行把“意义”塞进每个听到者的意识里。
特别的粗暴,就好像一个歹徒,对着银行大门的锁孔,撬棍就那么猛打猛冲,不给贯通到嘴里面,不给彻底破坏了,都一点不会罢手。
那个宏大说。
“不够。”
多摩沃伊浑身一震。
他脸上的狂热表情瞬间凝固,心中无比震惊,夹杂着许多的恐惧。
他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那是“上帝使者”的声音,是寄宿在这艘狂风代价号里的那个宏伟意识。在过去的岁月里,这个声音总是威严的,神圣的,不容侵犯的。
但怎么,现在听起来,像是个被不断犯来犯去的受害者?
那么地……多摩沃伊不断思索,脑袋瓜子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最初那个跳出来的词。
慌张。
多摩沃伊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多年前,他第一次发现这些泽洛古舰的场景。
那是在猎户座旋臂的边缘,一片连星星都没有的虚空之中。
几十艘牺牲者级悬浮在虚空中,舰体完好,但内部空无一人。只有那些被困在舰载系统中的古老意识,不断发出呼号之声,吸引着过往之人。
但没有谁,愚蠢到会浪费巨大的能源和时间,离开恒星系统的日球层,从恒星风在星际介质里吹出来的气泡中一步踏出,飞向那完全无意义的星际空间。
可他不一样。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所以他登上狂风代价号时,那个意识就苏醒了。
它向多摩沃伊展示了一切。
这些舰船,原本曾经属于一个名叫“终末从者”的泽洛教团。
那个教团在泽洛帝国的最后岁月里,坚信宇宙即将迎来终末,唯一的救赎是向虚境彻底献身,让“轮回之终末”降下福音,洗涤一切,让宇宙从灰烬中走向新生。
但他们失败了。
或许是虔诚程度不够,或许是虚境存在本身就不在乎凡人的信仰,或许是泽洛帝国那位至高无上的陛下太过强大。
总之,所谓的什么终末光环,就那么在苗头阶段尴尬地结束了,没能动摇帝国的统治。
终末没有降临。
新生,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教团的成员在绝望中选择了集体献祭,希望能以这种方式接近他们的上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见到了“神”。他们的意识变得庞杂,聚合到一个更加伟岸宏大的存在之中,变成了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永恒地成为了上帝的使者。
而多摩沃伊,在得知这一切的瞬间,就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他成了信徒。
不是终末从者的信徒,那些泽洛人已经失败了。
他是“轮回之终末”的信徒,是风暴王朝的创始人,是上帝在新纪元的代言人。
可现在,上帝的使者说不够。
“不够?”
多摩沃伊喃喃自语。他看向脚下的血池,血液已经两倍于脚踝,至少两三万升,每个奴隶也就四五升血,死去的尸体不断被拖出去,至少几千人的血液被汇入其中。
这还不够?
敌人的威胁……原来大到这种程度?
多摩沃伊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疯狂。
“更多!”他猛烈嘶吼,“上帝需要更多!把储备的奴隶全部拉上来!还有自愿者!所有愿意为飞升献身的兄弟姐妹,站出来!”
海盗们更加疯狂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不只是海盗在拖拽奴隶,甚至有些海盗在割开奴隶的喉咙后,反手就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噗嗤一声,刀刃就切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但那个海盗没有倒下。他噗通一声跪下,用残破的喉咙发出漏风的呼喊。
“献……身……虚……境……”
多摩沃伊感受着脚下血池的升温。血液中的生命力,狂热,还有那些种种恐惧,正在被某种力量抽取,变成纯粹的虚境能量,化作无数紫色蒸汽,几乎变成浓雾把他包围。
但还不够。
他看向舰桥一侧的控制台。那里弹出了两道光幕。
一道光幕显示着“零点能源核心”的状态。那东西正在超载运行,输出功率的曲线峰值好似一把利剑,刺破了安全阈值红线。
热管理系统全负荷运转也跟不上,真空破缺已经非常难以维持,很快就要无法从量子真空中抽取能源。维持装置发出了过载警报。
五十秒的倒计时正在跳动,那之后能源核心将彻底过热,强制关机。
一道光幕显示着灵能跃迁引擎的状态。
引擎已经完成超载预热,跃迁目标坐标锁定在人类荣光号的右侧舷。
距离只有十五公里。
不断闪烁的跃迁坐标警告刺眼无比,令人心悸。
四公里长的护航舰,且以一百千米每秒以上的速度运动。这种情况之下,十五公里是一个什么概念?就像是两艘航母并排停靠,舰体之间只隔着一张纸。
不,比那更近。
像是男女之间,随时都要走火入魔,只是隔着薄薄一层理智。
就那么近。近到只要开始跃迁,就没有任何调整余地。近到跃迁完成瞬间,两艘舰船就会相互撞击,近到泽洛光束的爆发会在亿万分之一秒后爆发出来!
“这就是上帝的旨意。”多摩沃伊低声说,脸上笑容愈发扭曲,“用我们的血肉,用我们的舰船,用我们的一切,为上帝打开通往现实的通道。”
他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个名号。
“轮回之终末!我献给你结局!你将我带入新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脚下的血池,爆炸了。
积累了数千人生命精华的血浆,混合着无尽的哭喊,祈祷,还有诅咒,在那一瞬间被彻底点燃,转化成一束直径超过十米的紫色灵光,冲天而起。
现实空间开始呻吟。
不是比喻。真空中传出了某种无法用常规物理原理解释的嘎吱声。舰桥的四壁,每一寸物质表面都浮现出半透明的虚影,那里面透出虚境的景象。
无穷无尽的紫色翻腾不休,透露出一股不朽的腐朽气息。
两个维度在强行重合。
像是有人按着两头牛的头,强迫它们喝同一盆水。
虚境要涌入现实,现实在拼命排斥。
无尽的斥力从空间交汇处勃发,舰桥内的重力开始紊乱,有的区域重力暴增,把人直接压碎变成血色爆射,有的区域失重,物体悬浮起来。
现实宇宙的物理法则正在一寸寸承压,但它不会轻易屈服。
多摩沃伊感受到了那种对抗。
他狂笑着,从腰间拔出那把割过无数喉咙的匕首。
没有犹豫。左手抓住匕首,从自己喉咙左侧切入,向右……拉。
剧痛。窒息。血液涌入气管带来惊人的呛咳。力量迅速流失。
但多摩沃伊没有倒下。
因为在他完成自我献祭的瞬间,巨大的灵能从他的尸体中爆发出来。
紫色光芒吞没了一切。
整个舰桥之中,剧烈的紫色风暴把所过之处的一切卷入。
血肉,金属,尸体,活人,都不再重要了。物质在光芒中碰撞,质变成一道纯粹的能量洪流。这道洪流直奔现实与虚境的夹缝而去。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虚境,降临了。
虽然只是局部,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虽然范围仅限于狂风代价号周围几公里。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寄宿在这艘舰船中的那个宏伟意识。
选择了逃跑。
它没有参与最后的献祭,没有与舰船共存亡。它在能量爆发的瞬间,就切断了与舰船系统的绝大部分连接,牺牲了自己存在的大部分,只把一点精华投入无尽的深紫色。
恶毒的意念如同辐射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狂风代价号会替我争取时间。’
‘我能幸存下……不,超主,我不是……’
跃迁引擎的倒计时归零。
四公里长的牺牲者级护航舰,在紫色光芒的包裹中,瞬间从当前位置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