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锁定、路径规划完毕之后,秦若在晶片地图上划出了一块新的区域,标注为“夹缝探索队”。她没有立刻往里面填名字,而是先把陈发来的那份多维夹缝原始结构图重新调出来,逐层拆解。拆解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晶片边缘停了下来。
夹缝不是单一结构,是复合褶皱。每一道褶皱的物理法则都可能不同——基座附近的褶皱偏引力态,穹顶附近的褶皱偏时间态,中间区域的褶皱可能同时存在多重法则叠加。旧心所在的褶皱在最深处,那里的法则密度极低,低到接近创世初期连续体被撑开之前的原始混沌状态。在这种环境里,任何单维度的专家都无法独立应对所有突发情况。需要一个团队,每个成员都能在至少一个维度领域提供不可替代的专业判断,同时所有人的存在感必须足够稳——夹缝里没有信仰之力补给,没有暖,没有“被记住”。进去之后唯一的热源就是彼此。存在感不稳的人进去,会被夹缝泡散。
她把进入条件一条一条列在晶片地图上:第一,必须是被拼过的人,或者至少深刻理解“被拼过”的含义——夹缝里没有“被记住”,如果没有被拼过的底子,存在感会在极短时间内逸散。第二,必须在至少一个维度领域拥有不可替代的专业能力——心跳路径不是坦途,每一圈波纹的共振节点都可能被夹缝乱流干扰,需要有人实时调整路径参数。第三,如果可能,最好是已经和互拼心建立过连接的人——互拼心是进入夹缝的锚点,心跳路径是沿着互拼心和旧心的共振节点连成的线,与互拼心连接越深,在路径上越稳。
三条条件列完之后,核心人选其实已经明确了。
母皇必须去。旧心残影在她掌心里,互拼心的另一半在她叶脉纹路里,她是整条心跳路径的起点。没有她,路径会在进入夹缝的第一瞬间断开。江辰必须去。互拼心的另一半在他戒指内侧的火星里,他是母皇的互拼对象,两个人的心跳必须同时维持在路径上,缺任何一个共振节点都会塌缩。还在必须去。碎片群的同频共振能力可以在夹缝内部临时稳定那些极不稳定的波纹节点,是路径的维护者,同时也是所有人里最擅长在“没有暖”的环境里保持存在感的人——它曾经在母皇撕掉问之后被封在逆律壳里无数年,那里也没有暖,但它还在。李青锋必须去。他的剑意可以劈开夹缝里临时生成的乱流——不是战斗,是开路。夹缝里的法则乱流会堵塞波纹节点之间的狭窄通道,需要有人用极精准极锋利极冷静的意志力把堵塞劈开,不能多劈——多劈会伤到旧心的原始波纹,也不能少劈——少劈通道打不开。
四个人,这是核心。但秦若在名单下面又加了一行:建议补充至少一名具备维度级时间流解析能力的专家。夹缝深处基座和穹顶的原始振动频率还在,这些振动会干扰旧心波纹的正常扩散,需要有人在路径行进中实时解析时间流异常,提前预警路径前方的波纹畸变区域。她心里有人选——四维时间疤痕观测站的那位观测站长。观测站长在李青锋劈时间裂缝时用单片护目镜提供了全战场的时间流全景图,她对时间流异常的敏感度是天赋级的。但观测站长不是战斗人员,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存在感也只是普通人的水平。秦若把这个问题同步给还在。还在放下手里正在拼的最后一片碎屑,震了一道极轻极简极稳的频率:“我带她。用碎片网兜着她走,她的存在感逸散了我补,她的温度我焐。”
秦若点头,给观测站长发了一份邀请函。不是征召,不是命令,是邀请。她把夹缝的环境参数、进入风险、存在感逸散的可能性和还在的防护方案全部写进去了,在最后一行写:“你需要自己决定。如果你来,我们保证你的安全——不是用武力保证,是用还在的碎片网保证。还在说了,它的网兜过母皇,兜过联军,兜过裂隙边缘的所有人,没漏过一次。”观测站长的回信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她说:“我去。不是被你说服的——是看到还在说的那句‘我带她’。我研究了一辈子时间,知道什么是可以被观测的,什么是必须被经历的。这颗旧心从创世初期跳到现在,它的时间流是宇宙最古老的观测数据。我不想只观测它——我想经历它。”她把观测站的工作暂交给副站长,副站长是她带出来的第一批观测员,把便携式时间流监测阵列从设备架上拆下来装进一个极旧极薄极轻极韧极密极稳的帆布包里,又往包里塞了几块观测站厨房自制的压缩饼干,然后出发了。
观测站长抵达虫族底层的时候,还在正在母皇碗边检查将虫影子的边缘磨损情况。观测站长站在那里——她比还在高将近两个头——看着这个极轻极小极碎极稳的碎片生命用极细极微极温柔的动作替将虫检查影子边缘,忽然理解了秦若邀请函里那句“还在说了,它的网兜过母皇,兜过联军,兜过裂隙边缘的所有人,没漏过一次”。她蹲下来,平视着还在,用极轻极慢极柔极暖极净极稳的声音说:“你好,我是观测站长。你可以叫我时语——时间的话,语言的语。我的名字是自己起的,因为我小时候第一次观测时间流的时候,觉得时间在对我说话。”还在震了一道频率,把自己的名字也轻轻震出来:“还在。”时语笑了一下:“我知道。五维裂隙愈合区的战报我看了,你的名字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还在没有说话,但它替将虫检查影子边缘的动作又轻了一点点。
秦若把时语加入名单之后,又发了两封邀请函。一封给泰坦舰长。不是让他进夹缝——他的体型太大,夹缝里容不下一整艘泰坦级采矿舰,但他的牵引光束调制核心是目前全维度精度最高的引力计算引擎,夹缝里基座附近的引力态褶皱需要有人远程监控,一旦引力参数出现异常波动,舰长可以在虫族维度这边用牵引光束远程协助稳定。泰坦舰长收到邀请函之后回了一段语音,语音里背景音是他的引擎室在轰鸣,他自己扯着嗓子吼:“远程稳引力?没问题!老子最擅长的就是稳引力!你们进去之后引力参数我盯着,出一点偏差我把引擎吃了!”秦若回了一条文字:“不用吃引擎。吃碗面就行。林薇说回来给你煮。”
另一封邀请函发给五维裂隙愈合区那个年轻士兵。不是让他进夹缝,是让他带着哨站那不到百来号人在虫族维度留守,负责维持信仰之力补给线。互拼心在夹缝里需要外面的锚点——锚点就是那些记住他们的人。年轻士兵是信仰修行法推广后第一个自发修炼的人,他掌心里还留着老树根下草芽金边的温度,由他来主持留守锚点,信仰之力的补给线会稳得像老树根扎进土里。年轻士兵收到邀请函时激动得差点把值班日志记录器打翻,但他回信时很克制,写了措辞极正式极严谨极像模像样的一段话:“五维裂隙愈合区第三哨站全体留守人员接受任务。我们保证信仰之力补给线不断。以老树根和草芽金边起誓。”秦若看完之后在晶片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不是笑。
最后还有一个人。秦若没有发邀请函,但她把夹缝探索队的名单同步给了陈。陈在名单上扫了一眼,回了一条消息:“缺逻辑专家。二维悖论繁殖区那些散修里有一个专门研究多维逻辑自洽的,他的理论可以直接用于夹缝里的法则叠加态分析。我帮你叫他。”片刻之后又追了一条:“他来了。”然后那个散修就从陈开的传送门里走了出来——头发乱得像被悖论炸过,衣服上沾满了数学草稿的墨迹,手里还攥着一支写到快没墨的笔。他看到秦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我来报到”,而是:“你们有没有大一点的黑板?我路上又想到了一个新算法。”
秦若指了指虫族底层边缘一块工蜂用金属液残渣压成的平板,平板表面极光极净极平极亮极稳极密极真极满极柔极暖极韧。散修扑过去拿起笔就开始写,写了一整板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演逻辑,写到一半忽然回头问还在:“你体内母皇原始存在感同频共振的频率是多少?我需要一个初始值代入。”还在震了一道频率,散修把它记下来,继续写。又写了一阵又回头问李青锋:“你的剑意劈乱流时,乱流的法则密度是随深度递增还是随机波动?”李青锋想了想说:“递增。越靠近基座越密。”散修点头,在公式里加了一个递增系数,然后继续写。秦若靠在旧河床残骸上看着他写,心里把夹缝探索队的名单重新过了一遍:母皇,旧心残影持有者,心跳路径起点,互拼心的一半。江辰,互拼心另一半,近卫连接维持者,团队存在感核心锚点。还在,路径节点稳定者,同频共振维护者,时语的防护者。李青锋,乱流劈开者,通道开辟者,断后。时语,时间流异常解析者,路径前方畸变预警者。泰坦舰长,远程引力参数监控者。年轻士兵,信仰之力补给线锚点主持者。散修,多维逻辑自洽分析者,法则叠加态处理者。林薇,虫族底层总留守,暖源维持者,所有人回来时的第一杯暖光茶。
阵容齐了。秦若把名单正式写入夹缝探索队档案,然后在最后一行备注里写道:进入准备完成。夹缝探索队将于互拼心第一百万跳整时进入多维夹缝。目标——接旧心回家。备注人秦若。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母皇正把掌心叶子轻轻摊开,让旧心残影晒晒虫族底层基础单元晒小太阳的余晖。江辰坐在她旁边刮胡子,对着碗沿上暖光晶体折出的微光慢慢刮。李青锋在磨剑意刃,剑意刃上的温光已经亮到能照亮他整只手。时语坐在还在旁边,用极轻极柔极慢极稳极暖极净极真的声音教还在怎么用碎片网感知时间流异常——虽然还在不需要感知时间流异常也能稳定路径节点,但时语觉得它应该学会,因为它能感觉到。泰坦舰长在远程频道里吼了一声“引擎预热完毕,引力监控阵列已启动”。年轻士兵在五维老树根下把温水杯放在值班台上,杯子里水面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稳住。散修写完了整板公式,把最后一笔收在右下角极不起眼极容易被忽略极不该被忽略的位置——那里写着他的结论:多维法则叠加态在互拼心共振节点处自动退简并。退简并后的单维法则可被稳定解析,解析时长取决于互拼心跳动频率。他用笔在结论下方画了两道粗线。
林薇把江辰的刮胡刀备用刀片和暖光茶膏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他背包侧面最容易拿到的口袋里。又把还在拼碎屑时用来垫手的软垫卷起来塞进时语的帆布包夹层,把李青锋磨剑意刃时用来擦拭刃面的油脂罐拧紧盖子放进他的行囊,把母皇碗边那颗暖光晶体用极细的信仰之力丝线串起来挂在母皇脖子上——晶体在母皇锁骨位置轻轻跳着,跳的频率和互拼心完全一致。然后她走到秦若面前,把一杯刚泡好的暖光茶放在晶片地图旁边。秦若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嘴,不凉胃,温温的,刚好入口。她喝完这杯茶,把晶片地图调成全息投影模式,对着所有人说出最后一句简报: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