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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青釭遗落惊曹操 曹军践踏坠汉江

建安二十四年四月末,北山的喊杀声渐渐稀疏,只剩下风卷着血腥味掠过战场的呜咽。赵云一枪挑飞最后一名拦路的曹军校尉,枪尖的鲜血顺着纹路滴落,他伸手扶住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张着,与黄忠的残部汇合,向定军山大营方向缓缓撤退。

张合、徐晃率两万大军衔尾紧追,箭矢如蝗般从身后射来,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赵云一手持枪格挡飞箭,一手揽住险些坠马的张着,腰间的青釭剑随着战马的颠簸轻轻晃动。这柄剑剑身狭长如秋水,寒光凛冽刺骨,剑鞘上刻着磨损的云纹汉隶,是汉光武帝当年赐给赵云先祖的镇族信物,后来传至其兄赵雄手中。当年赵雄因妻死心灰意冷,不愿出山,临终前将剑托付给路过常山的吕子戎;吕子戎初闻曹操刺董壮举,以为其是匡扶汉室的明主,便在陈留起兵时捧剑相投;荥阳之战曹操遭徐荣伏击大败,吕子戎从流民口中听闻吕伯奢灭门惨案,信念崩塌,连夜留书不辞而别,这柄剑便留在了曹操手中。直到长坂坡一战,赵云从夏侯恩手中夺回了这柄辗转流离的传家之宝。

“子龙将军,你带张着先走!我来断后!”黄忠挥舞着卷刃的赤血刀,奋力砍倒两名冲上来的曹军骑兵,须发上沾满了血污。

“不必!”赵云沉声道,枪尖一扫逼退三名骑兵,“全军结圆阵,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后,边打边退!谁敢擅自后退,军法处置!”

就在这时,曹军阵后忽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许褚率三千虎豹骑从斜刺里杀出,一柄开山斧裹挟着劲风直劈赵云面门。赵云侧身躲过,龙胆亮银枪顺势反刺,直取许褚咽喉。许褚慌忙横斧格挡,斧刃与枪尖相撞,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赵云的战马向后连退三步。腰间的皮制剑鞘被斧刃劈开一道深痕,青釭剑脱鞘而出,“当啷”一声掉落在尘土中,剑身插入泥土半寸,寒光依旧。

赵云刚要俯身去捡,三名曹军骑兵同时挺枪刺向他的软肋。他只得挥枪迎战,三招之内将三人挑落马下,可青釭剑早已被一名眼尖的曹军小兵拔起,抱着剑混入了溃兵之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撤!”赵云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能恋战,当即调转马头,率领残部甩开曹军的追击,向定军山大营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那名小兵捧着青釭剑,一路狂奔到曹操的中军大帐前,跪地高呼:“丞相!小人在战场上捡到了这把宝剑!特来献给丞相!”

曹操正对着案上夏侯渊的灵位发呆,灵前的白烛摇曳,映着他苍老憔悴的脸庞。听到声音缓缓抬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时,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溅湿了衣襟。他踉跄着起身,快步走到小兵面前,双手颤抖着接过青釭剑。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剑身,尘封十八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太熟悉这把剑了。当年陈留起兵,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奋武将军,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曹仁、夏侯惇。是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捧着这柄剑单膝跪地,声音清亮:“明公志在匡扶汉室,子戎愿效犬马之劳,持此剑为明公斩尽奸佞。”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可以托付生死的知己。荥阳之战,他被徐荣打得大败,身中三箭,战马也被射死,是吕子戎单骑杀入重围,将他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可就在那天夜里,军中流传起吕伯奢灭门的真相。他至今还记得,吕子戎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那封留书,眼神里的失望像冰一样冷。第二天清晨,那个少年便消失了,只留下这柄剑,和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还记得长坂坡上,那个白衣少年孤身拦在百万大军前,以投江为誓求他暂缓三日追击,让刘备带着百姓渡江。他终究是信了,也守了诺,放刘备残部逃去了江夏。自那以后,吕子戎便如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了音讯。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珍藏着这柄剑,放在自己的卧榻之侧,仿佛那个少年从未离开。直到长坂坡一战,这柄剑被赵云夺走。如今,它再次回到了他手中,可当年那个白衣少年,却早已不知所踪。

曹操摩挲着剑鞘上磨损的云纹,指尖微微颤抖。十八年了,他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魏王,打下了半壁江山,可那个曾经与他志同道合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赵云!”曹操猛地将青釭剑拄在地上,剑身刺入泥土,发出一声清冽的嗡鸣。他须发皆张,眼底布满血丝,嘶吼道,“此贼先是长坂坡单骑闯我大营,杀我五十余员将领;如今又在定军山助黄忠斩杀妙才,救走黄忠、张着,还用吕子戎的剑,杀我无数将士!”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夏侯渊的惨死,连日来的战败之辱,还有青釭剑勾起的十八年心结,让这位六十三岁的枭雄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拔出腰间的倚天剑,指着蜀军大营的方向,厉声下令:“全军追击!今日定要活捉赵云,斩于阵前,以慰妙才在天之灵,以雪我军连日之辱!有能斩杀赵云者,封万户侯,赏黄金千两!”

“丞相不可!”司马懿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马缰,“赵云刚胜一阵,锐气正盛,前面定有埋伏!我军已疲惫不堪,粮草也即将耗尽,不可再追啊!”

“孤意已决!”曹操一把推开司马懿,翻身上马,“孤今日就算拼尽这五万大军,也要杀了赵云!谁敢再言退兵,斩!”

他一夹马腹,率先率军追了上去。众将无奈,只得率领大军紧随其后。青釭剑被曹操挂在马鞍旁,随着战马的颠簸轻轻晃动,寒光映着他狰狞的面孔,显得格外诡异。

赵云带着残部撤回营寨时,曹操的五万追兵,距营门不过三里。

此时营寨内,能战之兵不足三千,大多是带伤的士兵。残兵们拄着兵器喘息,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魂。众将纷纷围上赵云,声音急切:“将军!曹军势大,快关寨门!我们凭险死守,还能撑到主公援军到来!”

赵云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营寨周遭的地形。这座营寨依山而建,背靠密不透风的黑松林,前临一片开阔地,寨墙两侧是深达丈余的壕沟。他抬手止住众将的喧哗,声音沉稳如石:“关寨门,便是坐以待毙。曹操见我军闭门死守,必会认为我们心虚,全力猛攻。三千人挡不住五万人的轮番进攻。”

他翻身下马,将龙胆亮银枪插在地上,下令道:“大开四门,放倒所有牙旗,停止击鼓。营内士兵全部撤入两侧营帐,不得发出半点声响。弓弩手分作两队,埋伏在壕沟内侧的矮墙后,箭上弦,刀出鞘,听我号令。”

众将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质疑。自长坂坡一战后,赵云在军中早已是神一般的存在。军令一下,营寨内瞬间安静下来。厚重的寨门缓缓打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飘扬的旗帜被一一放倒,横在地上;原本嘈杂的营地,转眼间变得死寂,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片刻之后,曹操的大军抵达营前。

曹操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眼前这座四门大开、空无一人的营寨,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他身边的许褚按捺不住,粗声道:“丞相!蜀军定是吓破了胆,弃营而逃了!末将愿率虎豹骑冲进去,活捉赵云!”

“慢着。”曹操抬手拦住许褚,目光死死盯着营寨深处,“赵云非寻常将领。当年长坂坡,他单枪匹马杀透我百万大军,何等悍勇。今日他救走黄忠、张着,锐气正盛,岂会不战而逃?”

他指着营寨两侧的黑松林,沉声道:“这营寨背靠山林,极易藏兵。他故意大开寨门,就是诱我军进去。一旦我军进入营寨,伏兵从林中杀出,前后夹击,我军必乱。”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曹操用兵一生,最善用伏兵,也最忌惮伏兵。他沉吟片刻,最终下令:“全军撤退!退回阳平关!”

曹军士兵本就忌惮赵云,听闻撤退,顿时如蒙大赦,纷纷转身向后退去。就在曹军阵型松动的瞬间,营寨内忽然鼓声震天!

“杀!”

赵云手持长枪,第一个冲出营门。埋伏在壕沟后的弓弩手万箭齐发,箭雨如蝗般射向曹军。曹军猝不及防,前排士兵成片倒下,阵型瞬间崩溃。士兵们争相逃命,自相践踏,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赵云一杆银枪如龙出海,在曹军中纵横驰骋。曹操站在高坡上,看着赵云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又看了看马鞍旁的青釭剑,气得浑身发抖。他再次下令:“不准退!给我冲上去!杀了赵云!”

可此时的曹军早已军心涣散,根本无人听令。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向后逃窜,赵云率军一路追杀,直逼汉江边。

此时正值汛期,汉江水流湍急,浊浪滔天,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江边的滩涂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便能陷到膝盖,拔都拔不出来。赵云率领蜀军,早已退到了汉江对岸,占据了有利地形,弓弩手一字排开,箭在弦上。

曹操率军冲到江边,见赵云在对岸立马横枪,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顿时红了眼:“放箭!给我放箭!射死赵云!”

曹军弓弩手纷纷放箭,可江水湍急,箭矢大多落在水里,激起一朵朵水花,根本伤不到蜀军。就在这时,汉江两岸的芦苇丛中,忽然杀出数千蜀军。他们手持火箭,射向曹军的队伍和岸边的芦苇。

火箭落在干燥的芦苇上,瞬间燃起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间便形成了一道数十丈宽的火墙,将曹军困在江边的滩涂上。浓烟滚滚,呛得曹军士兵咳嗽不止,睁不开眼睛。

曹军士兵顿时大乱,前有大火,后有追兵,脚下是泥泞的滩涂,身边是湍急的江水。士兵们慌不择路,纷纷向江水中退去。可江水太深太急,人一进去,瞬间便被卷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要慌!不要乱!”曹操挥剑砍倒几名逃兵,试图稳住阵型,可根本无济于事。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往江里跳,互相拉扯,互相践踏。无数人被踩死在滩涂上,无数人被江水冲走,惨叫声响彻汉江两岸。

江水被鲜血染成了赤色,尸体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像一片片腐烂的落叶。夕阳西下,血色的残阳照在江面上,整个汉江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曹操站在江边,看着眼前的惨状,手中的倚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马鞍旁的青釭剑也随之滑落,掉在泥泞的滩涂上,沾满了鲜血和污泥,昔日的寒光被污浊掩盖。

就在青釭剑陷入泥泞的瞬间,千里之外的三个地方,同时发生了三件事。

合肥中军大帐里,蒋欲川正在批阅芍陂屯田的军报,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腰间传来,手里的狼毫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他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梨纹木符,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悲怆涌上心头,眼前仿佛闪过一片血色的江水。他放下断笔,走到窗前望向西方,江风卷着咸腥味吹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窗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西陵城头,吕莫言正在擦拭瑾言肃宇枪,忽然感到枪纂上的梨纹刻痕一阵发烫,手里的麻布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伸手握住发烫的枪纂,指尖微微颤抖。小乔端着热茶走过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握住他的手。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只是觉得,这乱世,太苦了。”

长江浓雾深处,吕子戎正靠在船舷上听孙尚香哼江南小调,忽然感到怀里的梨纹木片一阵剧烈的震颤,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涌上心头。他猛地捂住胸口,弯下腰干呕起来,承影剑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剑鞘上的梨纹刻痕泛着淡淡的寒光。

三枚梨纹信物,跨越千里江山,同时泛起一阵冰冷的寒意。他们三人,一个在淮南守着一方百姓,一个在江东撑着半壁江山,一个在雾中守着心爱的人,素未谋面,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同一份来自乱世的悲凉。

孙尚香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吕子戎,担忧地问道:“子戎,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吕子戎摇了摇头,抬起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浓雾,眼底满是迷茫。他不知道那股疼痛从何而来,也不知道那片血色的江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心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柄剑的坠落,一起碎了。

“我不知道。”他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只是觉得,外面的世界,太苦了。”

孙尚香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哼起了温柔的江南小调。歌声在浓雾中散开,可却驱散不了笼罩在三人心中的,那片挥之不去的血色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