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死一千多人的消息后,大理寺少卿亲自来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瘦长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
他站在巷口,看着里面那些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仵作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具尸体,站起来,走到王少卿面前,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抖。
“大人,查不出死因。”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疾病,什么都没有。”
“像是……像是突然就死了。”
王少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查不出死因?一千多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你跟我说查不出死因?”
仵作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大人,小的查了几十年案子,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这些人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样,身体好好的,什么都没坏,但就是死了。”
王少卿没再说话。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房屋,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股子看不见摸不着的东。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有一条蛇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了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噤,把衣领拢了拢,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天灾,有人说这是瘟疫,有人说这是得罪了神明,遭了天谴。
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东厂那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连个泡都不冒。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大理寺送来的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公文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其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这丫头……脾气比我还大!”
“哎,不好惹啊!”
第三天中午,日头正毒。
东厂衙门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一个番子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突然,院门被人推开了,吱呀一声。
那番子猛地惊醒,手按在刀柄上,定睛一看,又松开了。
泽仁背着那个不离身的药箱,从门外走进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彩。
她嘴里还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轻快得很,听着就让人想跟着晃脑袋。
她的衣裳上沾着泥点子,裙角湿了一片,鞋面上全是土。
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风里飘。
但她的精神好得很,眼睛清亮,脸上带着笑,嘴角翘得老高,像是刚去郊游回来。
她走到廊下,把药箱放在台阶上,打开,从里面捧出一把草药。
草药还带着露水,根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她蹲在那儿,把草药一根一根地整理好,用草绳扎成小捆,码在药箱旁边,动作又轻又仔细,像是在摆弄什么宝贝。
叶展颜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这一幕,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泽仁脸上扫过去,又从她手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那把新鲜草药上。
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这小丫头,杀了一千多人,跟没事人一样,哼着小曲就回来了。
看样子她不是专门去杀人,而是去采药,顺便杀了一千多个挡路的。
这份心性,这份手段,这份若无其事,连他都觉得后背发凉。
想罢他缓缓摇头,然后坐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泽仁整理完草药,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拎着药箱往书房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展颜正低着头看公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
泽仁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掏出几个小瓷瓶,一字排开。
“回来了。这些是新配的解药,重症的人再吃三天,轻症的人吃七天,就没事了。”
她又从药箱底下掏出一把草药,放在桌上。
“这些是我出城的时候顺手采的,新鲜的很。”
“虽然不能解毒,但可以有效缓解毒发。”
“谁要是咳得厉害,熬一碗喝下去,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压住。”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又看了看泽仁。
她的脸上还是那副轻松的表情,嘴角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下手挺快。”
泽仁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什么下手?”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子天真无辜的味道,好像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叶展颜看着她,她也看着叶展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泽仁先笑了。
她一双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光彩。
“那片平民区里藏着一窝毒蛇,不打死它们,它们还会咬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我打死了它们,顺便把蛇窝也端了。”
“至于窝边那些蚂蚁虫子,踩死了就踩死了,谁让它们住在蛇窝边上呢。”
听到这些,叶展颜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泽仁也不再提这事,蹲下去打开药箱。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有的放在桌上,有的塞进抽屉里,有的重新装进药箱。
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件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叶展颜轻轻叹了口气说:“以后这种粗活交给我们做就好,女孩子家家就不要多冒险了,我会心疼的……”
听到这话,泽仁忍不住笑了,笑的很甜很幸福:“嗯,知道了。”
与此同时,李府后院的厢房里。
李承泽正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深陷,眼眶发黑,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连窗户都不敢开。
外面的阳光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把窗帘拉上了,屋里暗下来,暗得像一口棺材。
他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了,两天里没出过这间屋子,没跟任何人说过话,连饭都是让丫鬟放在门口,等人走了再端进来吃。
他吃不下,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喝什么都像吞毒药。
那个消息是昨天早上传来的。
京城西南角一片平民区,一千多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大理寺查不出死因,仵作查不出死因,谁都查不出死因。
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
那些杀手就藏在那一带,他亲自去过的,那条窄巷子,那盏红灯笼,那个柜台后面的老头,那些眼睛冷得像石头的女人。
她们说七天之内等消息,他没等到她们的消息,等到了她们的死讯。
一千多人,全死了。
那些杀手死了,住在她们隔壁的、对门的、楼上的、楼下的,也全死了。
那些卖菜的、挑水的、拉车的、补鞋的……
那些跟这件事有关或者无关的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李承泽想起自己那天去找她们的时候,从那条巷子里走过,从那些人家门口经过,还跟一个卖菜的老太太问过路。
老太太指了指前面,说“往前走,看见红灯笼就到了”。
他往前走,看见了红灯笼,找到了那家客栈,请了那些杀手。
现在那个老太太也死了,她的菜摊子还在,人没了。
全都死绝了!
东厂下手当真太狠毒了!
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自己了?
不不不,肯定不只是自己!
他的家人一定也会受到牵连!
怎么办?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叶展颜就是个魔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