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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正义堂授课的是国子监博士杨林,讲的正是《论语·乡党篇》。

这一篇,是所有新入监学子的第一课。

为何要把这篇放在首位?道理不言自明。

这些监生将来多半是要做官的,而官场之上,向来讲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怎么对待乡里亲朋,如何拿捏分寸,是一门必修的功夫。

他们口中念的这段话,若用今人的话来说,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第一课教的,便是面对乡党、君王、同僚时,该如何开口、如何应对。

不得不说,国子监这份用心,真是滴水不漏。

朱由校向来不惮以最阴暗的念头,揣测这些老夫子的用心。

他们要雕琢的,不是圣贤之徒,而是一群听话的官僚傀儡。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

他也跟着众人摇头晃脑地念,声音拖得老长。

虽然他压根不明白,读个书非得晃脑袋是图个什么劲儿,但人堆里随大流总没错——这是他刚啃完《乡党篇》悟出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第一天上课,人人规规矩矩,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教习的老学究只负责盯着你张嘴,别的事一概不理。迟到?睁只眼闭只眼。早退?随你便。

国子监这地方,松懈得离谱,简直像是来养老的。

不过,好歹管饭。

朱由校拎起备好的食盒,慢悠悠朝饭堂走去。

“这位兄台,在下李彤,云南人氏,敢问尊姓大名?”

一个穿青衫的士子凑上来并肩而行,手里端着个盆,大得离谱,活像能喂猪。

朱由校侧目一眼,认出是自己右邻,淡淡回道:“朱由校,应天府人。”

“原来是朱兄!”

李彤见他盯着饭盆,也不遮掩,干脆把盆一举,咧嘴一笑:“家中清寒,打小就没尝过饱饭滋味。如今拼死拼活进了国子监,岂能错过这顿顿白米?自然要吃到肚皮鼓起才罢休。”

朱由校心头悄然浮起一个问号:

从小饿着长大的穷小子,还能读书?还能被举荐进国子监?

但他与李彤不过萍水相逢,懒得深究,只随口问道:“云南……很乱?”

李彤苦笑一声,语气轻飘却沉重:“土司三天两头反,刀还没放下,火又烧起来了。若非侯爷大军镇守临安,那地方早就没法住人了。”

李彤话多,一路走一路说,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云南的破事全抖了出来。

连带也讲明了他们这群滇地士子,为何从小饿得前胸贴后背。

据他说,云南山连山,田少得可怜,还都被土司霸着。元朝时迁过去的汉人,只能靠打猎混日子,半农半猎,活得不像百姓,倒像山民。

直到洪武年间,颍国公傅友德带着黔宁王沐英、普定侯朱恒横扫西南,设官学、立教化,他们才有机会摸到书本。

没地,就没粮。

按李彤的说法,别说平民,就连驻军,每日口粮都比别处少了三成。

朱由校听得怔住。

他前世也去过云南,印象里那是彩云之南,四季如春,花开遍野,美得像画。

来了大明后,因朱棣催命似的逼他交“改土归流”策,他也翻过不少云南卷宗。

可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字,从没提过——汉人竟已退回到游猎为生的地步。

这哪是边疆?这是被遗忘的荒原。

改土归流,已不是该不该做,而是非动不可。

国子监那寡淡无味的饭菜,在李彤眼里却如珍馐。

朱由校亲眼看他干掉两大盆米饭,擦擦嘴还意犹未尽,仿佛刚吃开头。

两人在竹制引水槽旁洗了食盒,李彤抹了把脸,转头笑道:“朱兄,下午率性堂有诗会,一道去瞧瞧热闹?”

朱由校心不在焉摆手:“不了,我另有安排。”

见他不去,李彤拱手一笑,转身朝率性堂去了。

国子监规矩,每逢初一、十五休沐。

除了休沐日,国子监的学生想出个门,得先报直讲,再经司业点头,手续齐全才能放行。

规矩是这么写的——

可对朱由校来说,规矩?那是拿来砸的。

大门不让走?

无所谓!

他转头就去翻墙。

国子监的围墙不高,琉璃瓦上那层油光锃亮的磨痕,一看就知道,他绝不是第一个溜出去的狠人。

翻墙这事儿,在毫无节操可言的朱由校眼里,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只不过他也没料到,前一世在电脑前翻墙,穿越到大明,还得真人翻墙。

多少有点给穿越者丢脸了。

墙外,张三早已架好竹梯,安静等候。

朱由校纵身一跃,从墙头潇洒落地。

有梯子不爬?偏要跳?

诶~就图个爽!

张三面无波澜地将竹梯收进路边草丛,动作熟练得像干过八百回。

朱由校舒展筋骨,淡淡开口:“都安排好了?”

张三点头:“石大人已带人抵达武库司,只等您下令。”

“走!”

马匹牵来,两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出,直扑武库司。

武库司,兵部下属,掌管兵器研发、制造、仓储与调配,是大明军备的心脏。

想靠正常流程逼茹瑺露头?难如登天。

五城兵马司的手,暂时还伸不进六部衙门。

但要是茹瑺真以为躲起来就能高枕无忧,那他就太不了解朱由校了。

别忘了,这小子背后有人——还是顶流靠山:吏部天官方孝孺。

那位可是百官之首,能稳坐那个位置,会是个只会念书的老实人?

早上方孝孺随口一句点拨,朱由校立马就想通了破局之法。

你茹瑺躲?行啊。

我不找你,我去武库司闹事。

你急,我赢;你不急,我加大火力——反正我耗得起。

......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

两人抵达武库司门前。

只见郎中赵玹、员外郎冯览领着一群文吏,守在门口,脸色紧绷,如临大敌。

不远处,石稳带着方胥、黄狗儿、刑方等十几号人,抱臂而立,眼神阴恻恻地盯着赵玹二人,一看就不是来谈事的。

朱由校拨开人群,笑吟吟上前:“赵大人,冯大人,好久不见。”

赵玹冷眼相向:“朱大人,你的人堵我门口一个时辰了,五城兵马司到底意欲何为?”

朱由校咧嘴一笑,狐狸似的:“没什么,就是来取尚书大人答应给本官那一万人的装备。”

赵玹摇头:“东西早被人领走了,你们来晚了,请回吧。”

“被人领走了?”朱由校一愣,满脸无辜,“本官怎么不知道?”

他回头看向石稳:“是你去拿的?”

石稳沉着脸,缓缓摇头,又转向方胥:“不是我,是你?”

方胥连忙摆手:“属下哪有这资格?百户身份,进都进不来,真不是我。”

朱由校双手一摊,一脸无奈:“赵大人也听见了,我没来,他们也没来。”

顿了顿,他眯起眼,故作疑惑:“该不会……是武库司主动送上门去了?”

赵玹脸色一黑,眉头紧锁:“朱大人,咱们心里都清楚。”

“东西是中城兵马司指挥许远亲自来提的,半道被前军都督府截了。这是你和隆平侯之间的账,别往我武库司头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