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沈家人如何想，起码此时此刻，方梨的确感觉很满足。
沈子安听出了方梨话里的深意，圈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沙哑的嗓音裹着无法诉说的不舍和低落：“下午三点的火车。”
方梨哦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她没有办法任由自己自私的将人留下，就像他尊重自己一样，她同样也希望他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
沈子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委屈的小猫。
“舍不得？”
“嗯。”方梨大方承认，“舍不得。”
沈子安呼出一口气：“我也舍不得。”
“晚点我去送你。”
“…….好。”
........
沈子安来了又走，短暂的两天像梦一样飞快掠过。
送走沈子安，方梨便又恢复了知青点、牛棚两点一线的生活。
年关已过，知青点的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由于时间不多，方梨便趁着最后两天将那些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塞进牛棚。
看着一堆又一堆的好东西被齐堆在地上，牛棚里的众人各个都神情复杂。
他们不是没吃过好东西，但像这样集中地看到这么多，还是这几年来头一遭。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些东西是方梨为了他们未来生计筹备的。
自从下放以来，没人在意过他们的感受，更没人愿意为这群臭老九耗费心力。
曾经的泰斗、教授、专家，如今不过是顶着牛鬼蛇神帽子的劳力，每日在田埂上躬身劳作，在批斗会上低头认罪，连基本的温饱都成了奢望，尊严早已被磨得面目全非。
他们习惯了冷眼，习惯了猜忌，习惯了在绝望中苟延残喘，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知青，把他们的难处放在心上.....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真要让他们应了方梨的这份心意，他们也是万万不能的！
方梨蹲在地上，正将一包包整理好的东西分门别类码好，由于东西太重，她的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
“张老，您肠胃不好，这些是我特意晒的马齿苋，煮水喝能养胃；李老，您眼神不济，我攒了些鱼肝油丸，虽然不多，多少能补补；苗老，这些草药是我托人从山里采的，消炎止痛都管用，您多拿两份......”
她一边说，一边将东西往众人手里塞，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分给自家亲人。
那些被精心包裹的糙米、腊肉、布料，和药材，在昏暗的牛棚里散发着温暖的光，照亮了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众人一一看着被方梨递过来的东西，手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张老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咽：“小方知青，这.....我们不能要，你还是拿回去吧。”
李老也连连点头：“是啊，这些东西你留着自己吃，我们不用。”
方梨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就相当于是我的学费，我跟着你们学了不少东西，总不能什么都不给白学吧。”
几人不同意道：“哪来的白学？你每次过来都带了东西，要真算起来，你的学费早就给的足足的了！”
说完，几人把东西推回来，就连一向馋嘴的苗老，也没有任何犹豫的将东西重新塞回方梨带过来的背篓里。
方梨见此，皱了皱眉：“我知道大家是为我好，怕连累我，可这些东西你们要是不收下，我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况且我马上就要回学校了，之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再过来，你们要是不收下，又怎么能养好身体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过完年就是七七年了，高考马上就要恢复，要是有些耳朵灵的，说不定已经听到了风声。
所以她这会稍微点破一下也没什么，至少，能给这群强撑着身体，等着油尽灯枯的人一点希望…….
众人听了方梨的话一怔，眼睛都几不可闻的亮了亮。
但仅片刻，又恢复黯淡。
黎明，何其遥远……..
张老叹了口气：“方知青，你说得在理，可我们实在是……”
方梨打断他：“就当是我拜托大家的，你们把身体养好了，以后才能为国家再做贡献，相信我，这个时候不远了。”
众人一愣，李老率先反应过来。
“小方知青，你…..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风声？”
其他人闻言，齐刷刷的，也全都抬眼看向方梨。
对上这么一双双难掩希望却又谨慎害怕的眼睛，方梨竟莫名的替他们觉得心酸。
她看着一个个面容憔悴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看的几人，犹豫片刻还是轻微的点了下头：“我确实是听到一点风声，不过我也不确定，但眼下外面形势越来越好，我相信，我们期盼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所以大家也别辜负了自己的学识，得保持好身体，才能在黎明来临后继续向前！”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缀满失望后又难免多了几分动摇。
方梨自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她清楚地意识到大家对她说的话并没有完全信服。
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她原本就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立刻接受她所说的一切。
对方梨而言，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并非赢得在场每个人的信任，而是给这群迷茫无助的老人们带来一线曙光，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好。
毕竟，只有当希望之火被点燃之后，他们才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渐渐失去生的希望。
而现在，正是播撒希望种子的最佳时机……
趁热打铁，方梨赶紧把东西又往他们怀里塞：“所以你们就收下吧，有了这些东西好好调养身体，等日子真好了，才能有精力大展身手！再说这些东西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带来了，难道你们又要我背回去不成？”
张老看着方梨真诚的眼神，和其他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方知青，你的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