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叠隙幽城，暮色如泼开的浓墨，将白日的喧嚣一寸寸吞没。
岩耕与秋瑾并肩走在长街之上，四周灯火渐次亮起，却驱不散弥漫全城的肃杀之气。
街道两侧的青石墙上，崭新的告示已然贴出，朱砂书写的“征”字格外刺目。告示前人头攒动，嘈杂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檐。
“乖乖，这功勋兑换里竟有三阶破境丹！只要斩杀五头三阶妖兽就能换？若是攒够了，岂不是结丹有望？”一个满脸风霜的散修瞪圆了眼，手指死死抠着墙皮。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嗤笑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火热：“做梦吧你？三阶妖兽哪是这么好杀的？细则上写得清楚，还得呈验首级……不过这灵石兑换比例倒是实在，一千功勋抵一万下品灵石。更吓人的是后面——‘玄冰魄’、‘离火髓’这类辅助结丹的灵物，竟然也在名录里！只要三万功勋！”
“何止！”一名气息逼近筑基大圆满的女修声音发颤，指尖点在告示中部，“你们看这儿，‘结金丹’！长老会这次是真下了血本，竟拿出了这等镇宗之宝级的丹药，只需十万功勋！若能换到手，金丹大道至少省去三十年苦修！”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十万功勋虽多，但只要能在万荒妖界活下来，未必不可能！这可是结金丹啊！”
“啧啧，连辅助结婴的‘凝婴果’都有……虽要二十万功勋，但这奖励跨度，简直是从练气一路管到了元婴老祖！”
“瞧那几件极品灵器，还有那件名为‘赤影绫’的法宝，霞光流转，一看便非凡品，只要八千功勋……这下那些大宗门的弟子怕是要坐不住了，以往哪舍得往外拿这些？”
“散修的春天来了！这征兵令一下，咱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只要敢拼敢杀，所得资源反倒比大宗门的核心弟子还要丰厚！”
岩耕拨开人群，凑近细看。
那告示行文古奥，却字字千钧：苍澜、黑冥两界罢战，半年后两界联军共伐万荒妖界。
下方罗列着密密麻麻的功勋兑换名录，从灵丹法宝到功法秘籍，乃至洞天福地的租赁权，无所不包。
最下方盖着三方朱红大印——荆州太虚剑宗、翼州天机观、豫州上清宗，另有兖州真言宗与散修联盟的副印环伺左右。
“两界联手……”秋瑾指尖微微发凉，传音入密，“前几年还血战不休，转眼竟成盟友，这变局未免太大。”
岩耕眸光幽深，深知这征召令背后，必然还牵扯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正沉思间，前方传来一声轻笑：“岩耕师弟，秋瑾师妹。”
二人抬头，只见苏晚棠立在不远处的巷口，月白道袍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周身灵压虽已稳定在金丹三重，却隐有浮动之意，显是新近突破，根基尚虚。
“大师姐。”岩耕与秋瑾同时见礼。
苏晚棠歉然一笑，抬手虚扶：“刚出关便听说了这桩大事，还没来得及传讯给你们。”她目光扫过街边沸反盈天的景象，眉宇间凝着忧色，“我也正要去见师尊，一路行来，满城都在议论此事，我却连个缘由都摸不清。”
岩耕从储物戒中取出两只青玉酒壶，壶身凝着细密水珠，隐隐透出灵气：“大师姐新破境界，正需稳固。这是‘百日醉晨露’与‘玄冰玉液’，是我近年酿制的，或可助师姐一臂之力。”
苏晚棠眼睛一亮，她刚晋阶，正需巩固修为，这两壶三阶灵酒来得正是时候。她也不矫情，郑重接过：“多谢师弟。”
三人遂结伴而行，穿过愈发拥挤的长街，朝着城主府方向走去。
九思别院位于城主府西侧，一重淡紫色结界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跨入月洞门，喧嚣戛然而止，唯有灵泉叮咚，松涛阵阵。
正堂之内，九思真君端坐蒲团之上，元婴后期的磅礴威压如深海潜流，不动声色地笼罩全场。他较五年前更显苍劲，鬓角霜色更浓，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慑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弟子拜见师尊。”三人齐声行礼。
九思真君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抬手示意。霎时间，堂内灵气微滞，一道无形的“测元光幕”自穹顶垂落，将三人分别笼罩其中。这是每年一度的修为考校，已成定规。
三个时辰过去，光幕散去。九思真君指尖在袖中轻叩，目光如梳，依次掠过三人周身气机。
“晚棠，金丹三重，尚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阵道造诣已触及四阶门槛，难得。”苏晚棠闻言，紧绷的肩线略微松弛，这三年来她困于瓶颈，今日方知师尊一直在关注自己的进境。
转而看向岩耕与秋瑾，九思真君眸光微凝，停顿了足足一息：“筑基七重、八重……五年连破二、三境，进境不可谓不快。”话锋一转，却带了几分严厉，“然修道如筑塔，根基不稳，日后必受其累。你二人需谨记，宁缓勿躁，当勤加夯实道基。”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岩耕与秋瑾肃然应道。
二人心中雪亮。若无秋瑾日夜不辍炼制的极品丹药滋养经脉，若无岩耕不惜资源酿制海量灵酒，寻常筑基修士绝无可能进展如此迅疾。这份机缘牵涉“炼妖葫”之秘，注定无法宣之于口。
考校既毕，堂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九思真君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讲解阵道玄奥，而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他们脸上那几分尚未完全收敛的探究之意上——方才入城时所见的征兵告示，显然已在他们心中掀起了波澜。
“看到外面的告示了？”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打破了静默。
三人点头。岩耕与秋瑾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苏晚棠，后者却茫然摇头：“弟子不知其详，只知两界突然罢战，盟约即成。”
九思真君沉默片刻，忽然问：“尔等可还记得波澜湖底，那头被封印的五阶魔龙‘渊狱’？”
三人心中一震。那次任务他们皆有参与，魔龙凶威至今忆及仍觉脊背生寒。
“三界交汇，纪元一出。”九思真君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似沉甸甸的铅块，“此等异象，万载难逢，却也是浩劫之始。”他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屏息凝神，这才继续道，“黑冥界此番兴师动众，缘由有二。”
“其一，受上位界面‘幽墟魔境’一位大乘老祖敕令，追索上古禁忌神器‘炼妖葫’，并追查渊狱魔龙下落。”
岩耕心头猛跳，面上却波澜不惊，连呼吸频率都分毫不乱。他感觉到一道无形神念如细针般扫过己身——是九思真君在暗中探查。
然而“炼妖葫”沉寂如顽石，“葫芦娃”更是蜷缩装死，任凭元婴修士的神念如何梳理，也探不出丝毫端倪。
九思真君微微挑眉，收回神念，似乎有些意外，却未点破，接着道：“其二，则是为了掠夺界面精萃。”
“界面精萃？”秋瑾忍不住轻声问道。
九思真君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尔等可知，我苍澜界如今能容许的修为极限为何？”
岩耕与秋瑾摇头。苏晚棠迟疑道：“化神巅峰？”
“化神巅峰？”九思真君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光，“近些年来，界面灵气复苏，惠及万灵。我苍澜界，已有三人悄然突破至炼虚境。”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炼虚境，那已是传说中的境界，屹立于修仙界顶端的存在！
“所谓界面灵气复苏，本质便是界面精萃的壮大。”九思真君解释道，“精萃乃一方世界之本源，寻常修士无法直接汲取，但可通过特殊手段深入地心采掘，移植于本界地脉，壮大界面位格。”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若我苍澜界孱弱，黑冥界必会强夺我界面精萃，截断我界灵气复苏之路，更会吞噬炼化，以提升彼界位阶。这五年来，两界高阶修士大小战役数十场，互有胜负，终究是棋逢对手。”
“直到半年前，翼州天机观主逄长春前辈以天机推演，断言三界交汇之势还将持续三十年。两界高层遂达成协议：暂搁争端，开放中低阶修士往来，互通有无；半年之后，联手攻伐万荒妖界，争夺其界面精萃，以壮己身。”
“至于那‘炼妖葫’……”九思真君目光幽幽，“双方大能皆有所揣测，此物短暂现世后，久寻无踪，其或已借三界裂隙遁入万荒妖界。毕竟其欲恢复上古威能，需海量妖兽精血祭炼。”
岩耕心头剧震。他这些年大量收购妖兽血肉，固然是为了酿造“赤血酿”与“百兽奔雷酒”，但其中八成，却是暗中供给“炼妖葫”吞噬。
此事做得隐秘，却难保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他念头电转：看来日后采购需更加谨慎，必要时，甚至可向市面适度抛售部分灵酒，混淆视听……
“此次征兵，由三州长老会共议推行。”九思真君话锋转入正题，“元婴之下，宗门世家需出半数修士，散修自愿应征，赏格优厚。预估总兵力逾三十万。”
他目光落定在三位弟子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尔等身为吾之亲传，亦在征召之列。三月之期，尽早准备。”
“弟子领命！”三人肃然应下，心头却各怀思绪。
九思真君挥手撤去结界，堂内重新涌入外界隐约的喧嚣。他看着阶下三位弟子，年轻的面庞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一如这风云变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