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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和周一方是踩着饭点回来的。

还没到门口,远远就听见家里闹哄哄的,人声、笑声、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混成一片,从院墙里头溢出来。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脚步都慢了下来。

“这是……出事了?”周漾皱起眉头。

周一方摇摇头,目光落在院门口那片湿漉漉的地面上,心里也跟着提了起来。

地上有水渍,还有杂沓的脚印,看着像是来了不少人。

正愣着,陈春花从门里出来了,手里空着,看样子是要回去拿东西。

她一抬头就看见兄妹俩,脸上立刻笑开了,“耶?你们兄妹俩回来了?正好赶上饭点了!”

“春花婶儿,”周漾指了指院子里头,压低声音,“这是出啥事了?怎么这么热闹?”

陈春花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能出啥事儿啊!是老板发财跟大黄它们,去山里撵了头野猪!八九十斤呢!这不,大家伙都过来吃饭嘛。”

“野猪?”周漾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都高了几分,“它们几个撵的?”

“那可不!你爹去的时候都快咬死了,他就补了两棍子,然后把野猪给扛回来了。”陈春花边说边往外走,“我先回去拿碗筷,你们赶紧进去吧!”

周漾低下头,这才发现老板和发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脚边来了。

两只狗仰着头,尾巴摇得飞快,舌头伸得老长,一脸“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周漾蹲下来,一手摸一个,在它们脑袋上使劲揉了揉,“看不出来嘛,你俩这么厉害?”

老板被她揉得眯起了眼,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摇得更欢了。

发财干脆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蹭得她满手都是狗毛。

周一方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抬脚先进了院子。

院门一进去,眼前顿时热闹起来。

李子树下摆了两张桌子,几个男人围坐在那儿,端着茶碗,正聊得热火朝天。

周春成坐在中间,手里比划着,大概是在讲野猪的事。

陈家旺、周春仁、村长,三叔公跟周老爷子都在,一个个脸上带笑,说得唾沫横飞。

“我当时一听那狗叫声就不对,跟平时撵兔子完全不一样……”

“那是,野猪那动静,能一样吗?”

“你家这狗是真行,回头下了崽给我留一只啊!”

这人看着周家的两只狼狗,眼热得很,周春成只好又说了一次自家狗都是公的。

灶房那边更是热火朝天。

门敞着,蒸汽一团一团地往外涌,带着肉香和葱花的味道飘了满院子。

胡氏和陈王秀霞,还有周春燕她们则是在里面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密集得像下雨,偶尔传出几声笑骂,“盐呢?盐放哪儿了?”

“哎呀你让让,油溅着呢!”

院子里还有一些妇人蹲在墙角择菜、剥蒜,说说笑笑的。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两声,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周漾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她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到廊下的凳子上,撸起袖子就往灶房走。

“娘,我回来了!要不要帮忙?”

胡氏从蒸汽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灶火烤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回来就好!快去洗把手,把那边那个冬瓜给削皮切了,然后倒作坊那边的锅里煮着。”

“哎!”周漾应了一声,转身去打水。

老板和发财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她走到哪儿,两条狗就跟到哪儿,尾巴摇出残影,一直没停过。

院子里,日头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李子树下那些茶碗上,落在灶房门口那团腾腾的蒸汽里,也落在每个人带着笑意的脸上。

这个傍晚,三家村周家的院子,比过年还热闹。

人多力量大,大家七手八脚的,很快就把饭菜张罗出来了。

周漾站在灶房门口,朝着院子喊了一嗓子,“爹!拉桌子,准备吃饭了!”

“得嘞!吃饭吃饭!准备吃饭了!”

周春成一声吼,大家都站了起来,拉桌子,摆凳子。

像周贤正他们这些半大孩子,也没坐那等着吃,而是帮着一起端菜盛饭摆碗筷那些。

菜一道道端上来,桌子摆不下了,又拼了一张。

冬瓜排骨汤是用大盆装的,汤色奶白,冬瓜炖得半透明,排骨一碰就脱骨,撒了把葱花,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周春成端上桌的时候,盆底烫手,拿抹布垫着,嘴里喊着“让让让让”,一路小跑过来。

番茄拌火烧肉是今晚的重头戏。

五花三层的肉放在火上烧,烧到皮焦黑,再用稻草搓洗干净,露出金黄的皮,切成薄片。

番茄切了一大盆,反正是自家种的,吃多少也不心疼。

番茄切碎加芫荽、油辣子、蒜末、酱油,和肉片拌在一起。

酸辣开胃,肉皮脆韧,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不柴。

周老爷子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眼睛就眯起来了,对着一旁的村长道:“这个好!这个好!酸酸辣辣的,下酒!”

听到下酒,周春成四处寻找,“这酒是忘记拿出来了吗?”

周漾从库房出来,抱着一坛子酒,“来了来了,这个是杨梅酒,大人孩子都可以试试啊,不过小孩子少喝点。”

周春成接过酒坛子,“小孩子喝什么酒,你去弄个木瓜糖水给他们喝得了。”

刘桂香拿来的腌菜被胡氏拿来炒了瘦肉,腌菜是芥菜腌的,酸脆爽口,里面还加了苤菜根,和瘦肉丝一起爆炒,锅气足,端上来就飘着一股酸香。

三叔公夹了一筷子,就着米饭扒了两口,连连点头,“这个下饭,这个也下饭。”

猪肝和腰子,也没留,拿来做了肝腰合炒,切片,猛火爆炒,加葱段、姜丝、胡辣椒段。

火候刚好,肝片嫩滑,腰花脆嫩,辣味窜鼻。

周贤武最爱这道菜,筷子使得飞起,嘴里还嘟囔,“大娘炒的腰子就是嫩,外头馆子都比不上。”

“哟?不得了喔,你还知道外头馆子里的啥味道啊?”旁边的人就笑他。

“肯定知道啊,我跟二毛天天往外跑,偶尔也会去打打牙祭的。”这一年,周贤武是真的拼,钱没少挣,眼界也开拓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与之前可谓是天壤之别啊。

想着请人吃饭嘛,那就一次性吃个痛快好了,所以下水那些也没留着自己在后吃。

而是直接拿来做肚肺丝了,肚肺丝是道功夫菜。

肠子、猪肚、猪肺切丝切片,和萝卜丝一起炖,汤浓味鲜,萝卜吸了肉汤,软烂清甜。

周老爷子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周老太在旁边说他,“你少喝点,晚上起夜。”周老爷子不理,又舀了一勺。

老奶洋芋是刚收的新洋芋做的,煮熟了捣成泥,加酸菜、肉沫和油炒,最后加一把韭菜碎,绵软咸香,牙口不好的老人最爱吃。

周老太吃了好几口,说这个好,不用嚼。

藠头鮓炒鸡蛋是胡氏的拿手菜。

藠头鮓是自家腌的,酸咸微辣,和鸡蛋一炒,香气扑鼻。

孩子们抢着吃,拌在饭里,能扒两大碗。

回锅肉用的是野猪的五花肉,先煮后炒,加豆瓣酱、豆豉、葱白,葱白少,掺了葱叶。

肉片煸得微微卷起,肥而不腻,村长夹了一块,细细嚼了,赞道,“野猪肉就是香,老听别人说会腥,这也不腥啊?”

王氏白了他一眼,“人家那个腥,是舍不得放料,加上不会做,你看看春成媳妇做的这个,多舍得放料啊,那味道指定好啊。”

村长看着眼前的美食,不想多说,只是说了一句,“我一个老爷们儿,哪懂这些啊。”

主食是两掺饭,大米掺玉米面馃。

胡氏打的面馃细腻均匀,金灿灿的,和大米一起蒸出来,松软香甜。

蒸米饭的时候,周老太说了一句,胡氏的面馃打得好,她就打得不行。

胡氏一高兴,愣是在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打了一大盆。

最后还蒸了两个南瓜,老南瓜切成月牙形,去了瓤,上锅蒸熟,不用放糖,自带甜味。

金黄金黄的,软糯香甜,女人们爱吃,一人夹了一块,端着慢慢啃。

桌子摆了四张,男人两桌,女人一桌,孩子一桌。

男人那桌喝酒,女人这桌喝木瓜糖水,酒是自家的杨梅酒,不烈,甜丝丝的,一碗下去,脸就红了。

“来来来,敬春成一杯!”村长举起碗,“你家这狗,给村里立了大功了!今年这野猪糟蹋了多少庄稼,大家伙儿都记着呢!”

周春成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碗,“村长您这话说的,这野猪是畜生不懂事,能被狗逮着也是碰巧,来来来,大家一块儿喝!”

众人纷纷举碗,碰得叮当响。

“还有我家的大黄跟小黑呢!”周贤正喊了一声,“大黄和小黑也出力了!”

周春成笑着说道:“对对对,还有大黄跟小黑,一会儿给它们多吃点肉。”

老板、发财、大黄、小黑四条狗趴在桌子底下,尾巴摇得飞起,周漾偷偷丢了几块骨头下去,四条狗抢成一团,尾巴甩得啪啪响。

“漾丫头,别光喂狗,你自己也吃!”王秀霞给她夹了块排骨。

“哎,吃着呢!”周漾嘴里塞着肉,含糊地应。

程氏到底还是没来。

就王氏和徐莲花来了,王氏带了一大把葱,胡氏当时看见了,还打趣她,笑着说,“婶子,你这是把地里的葱都给拔完了吧?”

王氏哈哈大笑,“反正留在地里也是长老了,不如拔来吃!”

徐莲花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帮着端菜、添饭,忙前忙后。

胡氏拉着她坐下,“你也吃,别光忙活。”

“哎。”徐莲花笑着坐下,端了碗汤慢慢喝。

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烧着火塘,周春成还点了几根火把照明。

周春燕带来的笋子拿来炒陈乐平他娘带来的腊肉了。

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肥肉透明,瘦肉红亮,和嫩笋片一起炒,鲜香脆嫩。

这笋子是周贤兰姐妹俩今天上午刚打的笋,新鲜得很。

“二姑,这笋真嫩!”周漾夹了一筷子。

“那可不,今早刚打的,回来就剥了壳,拿开水焯过。”周春燕笑着说,“知道你娘请客,赶紧背过来了。”

“春燕有心了。”胡氏在灶房门口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凳子不够,有人站着吃,也不在意,有的孩子则是端了碗蹲在台阶上,一边吃一边逗狗。

月亮升起来了,清亮亮地挂在天上。

院子里的热闹还没散,酒喝了一碗又一碗,菜添了一回又一回。

那盆冬瓜排骨汤见了底,番茄拌火烧肉只剩了汤汁,有人直接拿来拌饭,直说香。

周春成喝得脸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但还端着碗到处敬。

胡氏瞪了他几眼,他假装没看见。

周漾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看着满院子的人,忍不住笑了。

老板趴在她脚边,舌头伸得老长,肚子圆滚滚的,也不知吃了多少骨头。

这一顿饭,吃得众人那是心满意足,临走的时候,胡氏见有些菜剩的多,每家给分了一大碗带着回去。

特别村长家,知道他们家人多,还多分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王氏直说周家会做人,厚道,也会来事。

村长早就喝得晕乎乎的了,不管她说啥,他都是嗯嗯嗯,点头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