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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萧瑟的手摸向了腰间。

他这个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伸了个懒腰之后顺势把手搭在腰带上。但火阮的暗金瞳孔微微一缩。萧瑟的右手手指已经勾到了腰间一个扁圆的物件,那东西用旧布裹着,塞在腰带和衣袍之间的夹层里,从进塔到现在都没拿出来过。旧布边缘磨出了毛边,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你干嘛?”火阮放下筷子。

“没干嘛。”萧瑟的手停住了。

“你手在摸什么?”

“摸肚子。吃撑了。”

火阮放下碗,转过身正对着他。她那双刚融合完的暗金瞳孔在金色源光里微微发亮,六道魂火纹路在腕脉上一齐跳动。萧瑟被她看得嘴角那抹懒洋洋的弧度僵了一瞬——

“腰间那个。拿出来。”

萧瑟沉默了片刻。全桌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尺老端着碗忘了扒饭,苍崖把镰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战场,阿烬从碗沿上方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连镜尘都微微偏了偏头。萧瑟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知道今天藏不过去了。他把手伸进腰间夹层,解下那个扁圆物件,放在桌上。

是一只葫芦。巴掌大,外皮是深褐色的老葫芦壳,表面包了一层极厚的浆——那不是漆,是手汗和岁月反复浸润之后形成的天然光泽。葫芦嘴塞着一块削得歪歪扭扭的软木塞,木塞边缘有几道深深的牙印,是用牙咬开时留下的旧痕。葫芦肚子上刻了一个字:“萧”。那个字的笔画很特别,每一横每一竖都带着剑锋的锐意,但锐意里又透着一股懒散——横不平竖不直,像一个人喝醉了之后拿剑尖随便划拉的。

“酒葫芦。”尺老第一个认出来了,胡子翘得老高,“你小子上战场还带酒葫芦?”

“不是上战场带的。”萧瑟把葫芦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葫芦肚子上的“萧”字,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半分,“是从九天带上来的。一直没喝——先是开门,后是过门,然后是花煞阵,然后是火阮融合。没空喝。现在她融合完了,我道基重铸了,殿主破境了——我–!”

他拔开软木塞。木塞离开葫芦嘴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啵”,像一个小小的封印被解除。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酒香从葫芦嘴里喷涌而出——不是寻常酒香,是劫剑道剑意酿出来的酒香。那香气里有剑锋的冷冽,有劫后余生的微苦,有万年寒潭的清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一个人在鬼门关上走了无数遭之后,回头看见灯火时从心底泛上来的那股暖意。这酒不是普通的酒,是他用劫剑道本命剑意养了千年的剑酿。每一滴酒里都封着一道他曾斩出的剑意——有破界的决绝,有劫灭的狠厉,有无生的寂灭,有轮回的苍凉,还有归来的温柔。五式剑意封在酒里,酒越陈,剑意越浓。他从来舍不得喝——因为每喝一口,就少一道剑意。

萧瑟把葫芦嘴凑到唇边,仰头嘬了一小口。酒液入喉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不是喝醉的那种松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的那种松弛。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极其难得的、舒坦到骨子里的弧度。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缝里透出的灰金色剑意光芒柔和得像两盏被调暗了的灯。他把酒咽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千年剑酿的余香。

“美。”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往上飘了三个调,飘得尺老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的耳朵被人拧住了。不是轻轻拧,是拧了个九十度。

“伤势刚好就喝?”火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傀神意志里淬出来的压迫感。她右手拧着萧瑟的左耳,左手伸过来一把夺过酒葫芦,动作快得六道魂火纹路在空气中拉出六道暗金色的残影。她夺葫芦的手法极其刁钻——不是从萧瑟手里抢的,是从他手指松开葫芦的瞬间用傀神源力凌空摄过来的,萧瑟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道基刚重铸,经脉刚愈合,你跟我说喝一口没事?你知不知道新道基最怕什么?最怕酒。酒入新道基,剑意会醉,醉了就散,散了你想再聚回来至少要多花三天。赤玄前辈,我说得对不对?”

赤玄在角落里默默点头,冰火双瞳同时亮了一瞬:“对。新铸道基忌酒。至少三天。”

“听见没有?”火阮松开萧瑟的耳朵,把酒葫芦往自己腰间一塞,塞得理直气壮。她的动作很凶,语气更凶,但塞完葫芦之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看见了的动作——她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最嫩的牛肉夹到了萧瑟碗里。那块肉是她刚才特地留在碗底没吃的,筷子落在他碗沿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萧瑟能听见。

“吃肉。补元气。”她的声音还是凶的,但凶里多了一层只有萧瑟能听懂的柔软——那层柔软就是“你把命豁出去替我挡反噬,我把最好的肉留给你吃”。萧瑟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牛肉,又抬头看了看火阮腰间那只被没收的酒葫芦,嘴角的弧度从美滋滋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但眼里没有半分不满——全是受用。

尺老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下巴上的假胡子跟着晃:“啧啧啧。剑仙的架子,从进门就没端过,现在连酒壶都被人缴了。老道头一回看见被拧耳朵的剑仙。”

“耳朵可以拧,酒不能不喝。”萧瑟拿起筷子,把那块牛肉夹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好像刚才被拧耳朵的不是他,“等她气消了,我再偷回来。”

“我听见了。”火阮头也不回。

“听见了就听见了。”萧瑟把牛肉咽下去,往根须壁上一靠,两条长腿又伸成了那种能把人急死的懒散姿势,“反正葫芦上刻的是我的姓。”

火阮没有回头,但她搭在腰间葫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葫芦她不会还的,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要替他保管到新道基彻底稳固。而她之所以知道新道基忌酒,是因为赤玄在检查萧瑟道基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把赤玄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她不擅长说温柔的话,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拧耳朵、收酒壶、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好的肉夹到他碗里。一顿饭下来,萧瑟的碗里堆起了小山——火阮每次都趁他低头扒饭的时候飞速往他碗里多叠一片肉,叠完立刻把筷子收回去,眼神瞟向别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右脸颊那道暗金细线跳动了一下——那是魔神面具残留的神经反射,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动。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悬空平台上席地而坐的众人。尺老还在扒饭,下巴上沾了一粒灵米,胡子上挂着傀神椒的红油;苍崖和玄君在分最后一块风干牛肉,苍崖坚持要用镰刀切,玄君坚持用毁灭法则撕,两人已经争到了第三回合;韩铁把本命骨从灶台底下抽回来,骨片边缘还冒着热气,九个精英围坐在他身边,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那是傀神椒的辣劲,辣得眼泪汪汪还在往嘴里塞;赤玄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冰火双瞳映着碗里的菜汤,一脸严肃地研究汤里的源力成分;阿烬还蹲在灶台前,弑月搁在她膝盖上,剑尖的魔焰已经被她调成了最小的火苗,正用它烤着几片薄薄的灵薯片,烤好一片自己不吃,先递给镜尘——镜尘居然接了,还微微点了一下头;骨阴坐在最暗的角落里,面前也放着一只碗,碗里的饭菜纹丝未动,但他一直坐在那里,从开饭到现在,没有离开过。

陈峰看了一眼悬空平台边缘垂下的金色根须,又看了一眼天穹上正在缓慢聚拢的云层。太始殿方向的金光已经重新稳定下来,烛龙殿的青金光芒在往西收,九莲云台的银光已经远得只剩天边一粒白点。三色天光正在各归其位,荒篁留下的灰白色荒雾也已经被接引塔的树心意志净化得只剩极淡的几缕,风一吹就散。

“这顿饭吃完,大家就各归各位。”他说,“接引飞舟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天穹正中央传来一声极悠长的号角。那号角声不是从太始殿塔顶传来的,而是从更远的正上方——倒挂天幕之外,云层最深处。号角声极沉极厚,不刺耳,却震得整座接引塔都在微微共鸣。塔身上那些半枯半活的根须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根须从塔顶往下淌,像一道金色的瀑布倒流。悬空平台边缘那些垂下的金色丝线同时绷直,丝线末端指向同一个方向——正北方。

众人同时抬头。正北方的天穹之上,一艘飞舟正在缓缓降下。

那飞舟不是从云层里钻出来的,而是从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裂缝里“滑”出来的。裂缝边缘流转着太始殿特有的金色源纹,飞舟的轮廓从裂缝中一寸一寸地滑出——先是船首,然后是船身,最后是船尾。整艘飞舟完全滑出之后,裂缝便无声合拢。飞舟通体乌黑,舟身修长,长约二十丈,宽不过三丈。舟身表面没有帆,没有桨,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装置,只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贴在舟身上缓缓流转。舟首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金色旗幡,旗幡上绣着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心里托着接引塔的缩小图案。那是太始殿接引司的标记。舟身两侧各悬着三盏灯笼,灯笼里燃的不是火,是六团被压缩成球状的淡金色源光。整艘飞舟散发出一种极其古老而沉稳的气息,仿佛它已经在这片天穹上接送飞升者接送了几万年,看惯了生死,也看惯了离别。

接引飞舟。太始殿接引司的渡舟,专程来接通过入殿试炼的下界飞升者,很多年不曾启用了。

飞舟缓缓降到接引塔中层平台正前方十丈处,舟身下方凭空凝出一片淡金色的源力台阶,台阶从舟舷一直延伸到平台边缘。舟首走出一人,是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上戴着一顶方方正正的青色官帽,帽沿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块玉板,站在舟首台阶顶端,扫了一眼平台上横七竖八的碗筷和还没熄干净的灶火,又扫了一眼靠在根须壁上叼着筷子半眯着眼的萧瑟,以及正端着碗喝汤的陈峰。

他低头看了看玉板上的名字,又抬起头看了看这群人,嘴角抽动了一下,才开口:“下界飞升者——玄天殿陈峰。太始殿接引司奉命来接。请登舟。”

尺老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他抹了一把嘴,下巴上那粒灵米被他抹掉了,胡子上挂的红油还在。他拍了拍玉骨剑上的灶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刀九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对面那个光头的兄弟!你们那硬饼别啃了——锅里还剩半锅汤,傀神椒炖牛肉,趁热!”

刀九在废墟边缘猛地站起来,厚背刀差点从肩上滑下去。柳如丝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刀九才瓮声瓮气地回了两个字:“多谢!”那声音粗得像砂石摩擦,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那是他在这一天里第一次用不是愤怒的语气说话。

陈峰走到平台边缘,萧瑟从根须壁上懒洋洋地直起身,葬剑还横在膝上,酒葫芦还扣在火阮腰间。火阮站在他旁边,暗金瞳孔里映着那艘飞舟的影子。阿烬把弑月还给陈峰,光脚踩在源壳上,怀里三枚莲子在衣襟里微微发着银光。

“出发。”陈峰说完,第一个踏上那道金色台阶。

【第79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