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号,全系统联调。
测试方案是老赵定的:从六个方向同时发射十枚模拟靶弹,靶弹的弹道模拟“先锋”滑翔弹头——先是抛物线上升,到大气层边缘之后改成跳跃滑翔,中段做三次机动变轨,末端再分导成十五个弹头。等于说,十枚靶弹最后会变成一百五十个目标。
同时打过来。
凌晨四点五十分。指挥大厅里坐满了人。老赵坐在主位,桌上摊着测试流程图,旁边放着搪瓷缸子,茶没动。林舟站在他旁边,靠着墙,叼着根没点的烟。何晓菲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搁在键盘上,肩膀是僵的。小周在角落里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没人去倒。
五点钟整。
老赵说:“开始。”
第一枚靶弹从渤海发射场升空。不是实弹,是气象火箭改的,装了角反射器和电子信号模拟器,在雷达上看上去跟真的高超音速弹头一模一样速度也一样。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十枚靶弹在六分钟内全部升空,分六个方向往龙国本土飞。雷达屏幕上,十个光点拖着弧线往上升。
“日冕平台捕获目标。”小韩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出来,平,稳,“一到十号目标全部锁定。上升段跟踪中。”
轨道上的日冕卫星开始转动姿态。每一颗卫星的激光炮都对准了一个靶弹。靶弹还在上升段,速度刚过三马赫,还没到跳跃的高度。
“日冕一号,发射。”
屏幕上,代表靶弹的光点闪了一下。然后那个光点开始不规则地翻滚。
“一号靶弹失控,弹道偏离。”小韩说。
紧接着二号、三号、四号——头四枚靶弹在上升段就被照了下来。四道激光从轨道上同时开火,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遥测数据上的功率曲线跳了四下。靶弹的电子系统被烧穿,姿态失控,弹道偏得离谱,掉进了海里。
第五枚靶弹冲过了上升段,进入中段滑翔,开始机动。它在雷达屏幕上拐了一个急弯,过载大到十几G。天基激光追着它照了一下,照到了,但靶弹还在飞——弹体开始烧蚀但没完全失控。
“进入高空拦截区。”何晓菲切换了屏幕上的画面,“阳炎阵列准备。”
平流层上的飞艇微波阵列开机了。三艘飞艇,挂在大气层边缘,三套相控阵微波天线同时对准了剩余的六枚靶弹。微波不是窄波束,是宽波束——照一片,不瞄单体。六枚靶弹飞进微波覆盖区之后,三枚当场失控——导引头的电子元件被微波烧短路,弹载计算机重启,重启完再被烧,来回三次之后彻底死机。三枚靶弹按着死之前的最后指令继续飞,飞偏了,往北冰洋方向扎了下去。
剩下三枚冲过微波区,开始分导。母弹头分裂成子母弹群,雷达屏幕上突然从三个光点变成了四十五个光点。密密麻麻,跟一群苍蝇似的。
老赵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何晓菲咬着嘴唇。“鲲鹏天阙,电磁炮。面杀伤射击。”
轨道上的鲲鹏天阙平台开火了。电磁炮不是一枚一枚打的,是同时释放六发钨合金弹丸,弹丸出膛速度十二马赫,打出去之后形成一个弹幕——不是瞄单个目标,是打一个面。四十五个弹头飞进弹幕区,十二个被直接命中,剩下的被弹丸碎片扫到,姿态偏了,翻滚着往下掉。
最后两枚弹头冲过了高空层,进入末端——高度不到四十公里,速度十二马赫,冲着地面扎下来。这是最难拦的一段。窗口不到二十秒。
地面上的“烛照”系统自动响应。渤海基地旁边的山坡上,一座升降平台把激光近防炮升起来。炮塔转过来,对准了来袭方向。它不是提前算弹道,是直接照——激光炮发射,只是一次脉冲,零点三秒。再发射,再一次。
第一枚弹头在距离地面十八公里的地方被照穿——弹体外壳熔化,内部电子元件烧毁,弹头解体,碎片散成一片金属雾,被海风吹到了公海上。第二枚弹头在距离地面十二公里的地方被击中,弹道修正了一度,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最后落在一片盐碱地上,砸了个坑,没伤着人。
雷达屏幕上,所有目标光点消失。
指挥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能听见墙角开水桶的保温指示灯嗒嗒响。
小韩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自己的记录表,念了一行数字:“十枚靶弹,全拦截。上升段拦截四枚,中段微波拦截三枚,电磁炮拦截两枚——不对,三枚分导后拦截。末端激光拦截两枚,一百五十个分导弹头,无一漏网。”
这时候老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在意。
“成功率——”
“百分百。”小韩又把数字念了一遍,“百分之百。”
何晓菲摘了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她用袖子擦,擦完戴上,又擦。小周把开水壶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拎起来,灌了一暖瓶,没灌完就搁回墙角。
林舟把叼了半天的烟从嘴上取下来,没点。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金乌”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写了一行字:
“后羿射日?不。我们是日。”
写完退后一步,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粉笔头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老赵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腿上,咣当一声,他没觉得疼。
“通知京城。”老赵把桌上的测试记录拿起来,递给旁边的通信员,“就两句话。第一句:金乌系统全要素联调完成,成功率百分之百。第二句——”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粉笔字,“第二句:让他们从今天起,每天抬头看看天。”
测试结束的第七天,一份非正式报告通过秘密渠道递到了星条国情报部门手里。
报告很短,只有几页。内容包括:龙国在同步轨道新增十二颗拦截卫星;在平流层部署三艘大型无人飞艇;轨道上的鲲鹏天阙平台加挂了微波阵列和电磁炮;在龙国本土部署了地面激光近防系统。这些平台的能源全部来自聚变堆,充能时间短,拦截成功率高。报告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地面光学卫星拍的照片——渤海湾旁边一片山坡上,一座激光炮塔的升降平台刚刚收起,炮塔还带着余热,红外相机里一片煞白。
猎隼握着这张照片,坐在兰利地下二层的办公室里,半天没吭声。桌上的烟灰缸又戳满了烟头。他把报告翻了又翻,最后把霍克叫来了。
霍克看了一遍,把报告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高超音速弹道,他们全拦了。”
“不止。”猎隼点了一根烟,“他们的系统不是针对某一种武器的。是天上、空中、地面三层叠着打。动能弹、激光、微波——所有的拦截手段全用上了。这东西不是反导系统。”
“是什么?”
猎隼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绝对屏障。”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有的打击手段全废了?”
“不是全废。”猎隼的声音很轻,跟刀片划纸似的,“是三叉戟、潘兴、先锋——这些我们引以为傲的、刚造出来还没焐热的玩意儿,在他们眼里,现在跟放炮仗差不多。”
霍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办公室不大,从桌子走到墙边四步,他走了七八趟。然后停下来,看着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着几个打击目标——烛龙一号、二号、三号,逐日前哨基地,鲲鹏天阙平台。每个红圈旁边都写着预计摧毁概率。他伸手把那几个数字一个个擦掉了,然后把笔搁在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你说什么?”
“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快?”
猎隼把烟按灭。“因为他们没去军备竞赛。他们一直在搞物理。”
同一时间,在日内瓦的施密特也收到了一份简报。简报不是照片,是一段信号记录。cERN的一个天文观测项目偶然捕捉到了龙国轨道上的电磁频谱活动,把数据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看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沉默了很久。
木村在旁边问:“怎么了?”
“他们造了一个——”施密特找不出词。德语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英语转了一圈,法语转了一圈,都不对。最后他用中文说,“一个太阳。”
木村盯着那段信号记录,半天没眨眼。
“不是比喻。”施密特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他们用聚变堆的电力驱动天基激光阵列,从轨道上往下打。这种级别的能量输出,和‘锁死’干预的能标不是一个量级的——锁死锁的是对撞机,他们这个——他们用锁死锁不住的东西造了一套新的防御。”
消息传开之后是在一个星期内,先是非公开的技术通报,然后是军控小组闭门磋商,然后是政策通报会,到最后,所有大国情报口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龙国搞出了一套新玩意儿。不是新武器,是一个体系——三层拦截,聚变驱动,反应速度不是按分钟计,是按零点几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