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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老郑从财务处回来,带回了一摞复印的实习补贴发放记录。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陆组长,账上看着没问题,数字对得上。但我发现了一个事,发放记录上的签名,不是学生本人签的,全是代签。代签的人名字都一样,同一个人的笔迹。”

陆鸣兮翻了翻那些材料,签名栏里每一行都是同一个名字,笔画工工整整,像是练过的。

“哪个老师签的?”“不是老师。是校企合作办公室的一个干事。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代签在高校不算罕见,但问题在于,如果每一笔补贴都是同一个人代签的,那就意味着:一、这些钱未必到了学生手上;二、学校的账是平的,但从下到上没有一个环节经得起推敲。”

陆鸣兮合上材料。“下午约一下那个干事,我跟她聊聊。”

与此同时,华东艺术学院的院长办公室正在关门密谈。

陈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个中年人坐在对面,是副院长老刘,分管校企合作。“他昨天没来吃饭,今天去查账了。”老刘压低声音。“拿了什么?”“实习补贴的发放记录。”

“他翻到哪一步了?”“目前是发放记录和代签。还没开始往上报的环节,但如果他继续往下翻,他那几块翻完之后,下一步就是校企合作企业的资质审核。里面有几家是空的,没有实际业务,只挂着名,用来走账的。”

陈鹤鸣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考斯特停在门口。

陆鸣兮今天换了一辆普通轿车,停在操场的角落里。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抽烟,正是他一直在躲的那根钉子。“老刘,你去找一趟那个干事,让她咬死是学生自己签的。出什么问题,学校保她。”老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陈鹤鸣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根烟头明灭了一下,被踩灭了。

下午,陆鸣兮在校企合作办公室见到了那个干事。姓唐,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坐在他对面,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不说话。陆鸣兮把那份发放记录摊开在她面前。“小唐,这些签字,都是你代签的?”

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校企合作主任,又低下了头,声音很小。“是。学生实习期间不在学校,来回签字不方便,就让各系统一收集名单,统一交到办公室来签。”

“你有没有核对过,学生本人知不知道这笔钱?”她摇了摇头。“不知道。学校的要求是,补贴发到学生卡上就行了,不用再确认。”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那你怎么确保钱真的发到学生卡上了?”“系统里会有到账记录。”陆鸣兮转过头,看着校企合作主任。“系统的到账记录,你们保存了吗?”“保存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

陆鸣兮站了起来。“好。给我一份。”

回到酒店,老郑已经在等他了。

“陆组长,电子版我看了。钱确实到账了,但这批到账的卡号,我在系统里比对了一下,有一批卡号对不上学生姓名。也就是说,有人用不是该学生的卡号代领了这笔钱。”

陆鸣兮站在窗前,背对着老郑。“几张?”“二十五张。每张卡对应一笔钱,总金额涉及学生四十多人,总数不到十万。不算大,但性质恶劣。”

老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虚报人头,套取补贴。报上去,陈鹤鸣吃不了兜着走。但问题是,这笔钱经过的环节很多,财务处签过字,分管副院长签过字,陈鹤鸣不一定知情。”

陆鸣兮转过身,看着窗外华东艺术学院的校园。那些崭新的教学楼、整齐的绿化带、光鲜的展板,在这一刻都成了底色。

“不一定知情,不等于不知情。查。拿到实证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老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陆鸣兮一个人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他知道,那二十五张卡的背后,不会是陈鹤鸣本人直接操作的,但一定是他默许的人在做。查到证据之前,他必须先找出那个人。

当晚,老郑从外围渠道带回来一个消息,那二十五张卡的持有人,是校企合作办公室副主任的小舅子。他没说话,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把那个副主任的名字和陈鹤鸣连了起来。还不够。还得再找一个人证。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京北,西山老宅。陆则川坐在院子里修剪那盆雀梅。

赵怀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华东艺术学院的事,鸣兮遇到阻力了。”

赵怀远把电话里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陆则川放下剪刀,摘掉手套,接过茶。

“阻力大是意料之中的。阻力不大,这个验收组就不需要派他去。你那边呢?文化司的老王,是谁的人?”赵怀远放下茶杯。

“陈鹤鸣的姐夫。他姐夫在部里待了二十年,给两任部长都当过秘书。”陆则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他应该知道,验收组不是他姐夫能拦得住的。”

赵怀远看着他。“则川同志,你打算出手?”“我已经出手了。剩下的事,让他自己办。你帮我传一句话给文化司那位,验收组的结论,要经得起查。他要是想动这个结论,先过了我这一关。”

陆则川起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封口没贴,信封上没有署名。他递给赵怀远。

“你帮我交给文化司那位。就说是陈年旧事,他看了自然懂。”赵怀远接过信,没有打开,看了看封口的折痕,放进内袋。

“这封信,够重吗?”“重不重,看谁接。他接了,就重。他不接,也不轻。”

赵怀远走后,陆则川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那盆雀梅刚修过,枝叶整齐,根部的泥土还带着湿气。他看了很久,转身进了屋。

陈鹤鸣在做的事,他做过;陈鹤鸣想躲的雷,他亲手埋过。那时候他以为瞒天过海是本事,后来才知道,瞒得过上面,瞒不过底下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会说话,但它们一直在看。

儿子现在也在看。他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想起那些被他埋下的雷,想起那些没有眼睛看见的账目。他走回了屋里,没有回头看那盆雀梅。

第三天的晚上,校企合作办公室的副主任,那个小舅子,接到了一份匿名快递。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几行字:

“二十五张卡,四十三个名字,四十三个学生的补贴。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所有责任都会由那个干事一个人扛。你自己扛不扛得住?”

那张纸没有署名。他把纸折了两折,放进了外套内袋,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姐夫,有人递东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谁递的?”“不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知道。”

“那就什么也别说。谁问,你都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纸从内袋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没看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有人比他知道得更多。他不敢再动,把那团纸扔进垃圾桶,又踩实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整夜。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画完了那条线。线从陈鹤鸣画到副院长老刘,从老刘画到校企合作办公室副主任,从副主任画到他小舅子,那二十五张卡的实际持有人。

他把线条用红笔描了一遍,在陈鹤鸣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圈里打了一个问号。

那天晚上,他关了台灯,站在窗前看着华东艺术学院的夜景。

夜色里的校园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见那棵老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叶子快落尽了,枝桠粗粝地伸向天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快了。”

收到那封信的人,陈鹤鸣的姐夫,文化司的老王,在收到信的那天晚上也失眠了。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手里握着那个没有署名的信封。他没有打开,也没有烧。

他把那封信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锁上了。他知道那封信里是什么,不是证据,是人情。

人情比证据难还。他锁上了,也锁上了一个他暂时没有想好的选择。

陆则川没有等回音。他不需要回音。信送出去的那一刻,局面就已经变了。

他回了屋,那盆雀梅还立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叶子上,泛着一层银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上了廊灯。